日吸一詹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可别当真啊。

我来出号了∠( ᐛ 」∠)_嘤嘤嘤,舍不得我的满级狗子和满级崽子……但最近实在太忙肝不动了,怕他们烂在手里,求有缘人带走∠( ᐛ 」∠)_介绍一下这个号吧……
ios竹之幽区,五星满级大天狗,双攻击加成位满级针女,暴击六号位和一号位针女13级,主力式神全部四星满级,满级满技能草,满级满技能座敷,四星高速兔子差两只满技能,sr只差六个满。黑晴明剧情一次过,魂七需手动操作,斗鸡躺上四段。(主角目前39级)寮稳定,每天经验金币勋章加成,早中晚三个礼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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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脑洞合集

最近几天的三个脑洞,懒得阔写直接甩上来好了hhhhhh。






1、复仇




这是齐铁嘴十二年来第三十八次偷袭失败。

自从十二年前的比武大会上,张启山当着江湖各大门派的面狠狠羞辱了他之后,齐铁嘴就发誓一定要报仇。

十二年来,他每天鸡鸣即起,苦练齐门七十二式剑法,招招狠辣直逼对手命门。

今天,是齐铁嘴最有把握的一次。

却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齐铁嘴:“……你居然用暗器……你这个卑鄙小人!”

张启山:“拜托,是你先偷袭我啊,彼此彼此了。”

齐铁嘴:“可是我都受伤了!……喂!你不要走啊!我都受伤了!流了好多血啊!我好疼的!”

张启山:“……”

张家府邸。

齐铁嘴浑身缠满了绷带蹲在角落里,拼命啃一只烧鸡。

张启山叹了口气:“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

齐铁嘴:“喂冰块脸,你教我练剑好不好?”

张启山:“……张家剑术从不外传。”

齐铁嘴:“爸爸。”

张启山:“……”

张启山:“你站起来,即使跪着也没用的……张家剑法不能传给外人。”

齐铁嘴:“那你把我变成内人咯?”

张启山:“……”

齐铁嘴捧着烧鸡满嘴油光,张启山在他面前缓缓蹲下,而后忽然伸出手,一把钳住他的下巴硬抬起来。

大厅的水晶吊灯在张启山脸上投下阴影,齐铁嘴呆呆看着他,喉结滚动。

张启山微微眯起双眼:“这十二年你一直缠着我,是不是就为了等这一天?”

齐铁嘴愣怔片刻,忽然笑起来:“那这十二年你一直故意泄露给我行踪,是不是也为了等这一天?”



二、僵尸



齐铁嘴的棺材被撬了,他坐起来的一瞬间,被人用黑狗血泼了一脑袋,还有个长得很鱼旦的男人往他嘴里塞黑驴蹄子。

妈的,智障。

齐铁嘴翻了个大白眼,狠狠打了个喷嚏,然后单手撑着棺材边沿一跃而出。

齐铁嘴:“年轻人,不是我说,你们现在摸金摸得很不专业。我在这个地方待了也不是一两百年了,你们好歹尊重一下老人家,撬了我的壳子也要跟我打个招呼吧?”

张启山反应迅速,知道这不是寻常的粽子,赶紧掏出手枪甩了他一枪子。可没想到近在咫尺的距离,齐铁嘴竟然徒手捏住了子弹,还放进嘴里咬了咬。

因为咬起来太咯牙,抬手往后一丢,扔了出去:“你看你看,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浮躁,连话都不让人家讲完……我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你们太不懂礼貌。老朽每天在这闻鸡起舞洒扫庭除,过得十分规律自在,你们闯进我家不说,居然还要欺负我一个老头子,真是世风日下,岂有此理……改天把你们祖宗牌位端过来,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看看这帮小子是怎么教育下一代的……”

张启山和吴老狗已经慌了神,转身要逃出去,可刚一扭头齐铁嘴就瞬间移动到他们眼前。

一张二三十岁俊俏小伙子的脸,怎么看都不像个千百年的干尸。

齐铁嘴揣着手微微一笑,露出两个俏皮的酒窝:“之前也有不少土夫子撬过老朽的盖子,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但我看二位骨骼清奇,咱们之间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不如我们聊聊这个……合作的问题?”

张启山和吴老狗对视一眼:“合作?”

三个月后,盗墓培训班风风火火得开办起来,报名人数一度爆表,长沙城万人空巷,真正做到了全民参与,全民互动。这是有史以来盗墓届最盛大的仪式,七千人同时拜师,建校校长齐铁嘴亲自致辞。

副校长张启山和教导主任吴老狗表示,本校秉承着“坚持缺德,绝不悔改,挖人祖坟,断子绝孙”的宗旨,坚持“四个不”原则:做到“不空手而归”、“不打击报复”、“不抛尸荒野”和“不随地小便”。

弘扬“不惧艰难险阻,永争挖坟小能手”的盗墓精神,每个学期会评选出“摸金校尉”,还会定期举办“开心挖挖乐”大型互动游戏,邀请本地多处乱坟岗和祖坟群参与其中,届时会有丰厚礼品相赠。

至于谈起建校初衷,一千八百岁高龄的齐铁嘴先生热泪盈眶,紧紧攥住记者的双手:“孩子你是不知道啊,每年不守规矩的小兔崽子太多了,上次我正搁坟里尿尿,他们一个爆你菊花……不是,暴雨梨花针甩过来,我差点变成有身体缺陷的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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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记者要提醒诸位看官:挖坟有风险,跳坑需谨慎。



三、杀手。



张启山是个杀手,从他出生起就是。

杀戮是存在于他血液中的本能,在其中他能感到快乐和满足。但过了二百年之后,张启山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不停地杀人。

因为他每杀一个人,那人剩下的寿命就会叠加在他身上。以至于经历了二百年毫无节制的杀戮后,他几乎变成了一个永生者。

可张启山没有喜怒哀乐,也没有爱恨情仇。他不具备常人所拥有的一切感受,甚至连哭都不会。




直到一千多年后,他在自己门口捡到一个挂着铭牌的婴儿。

一切都改变了。

杀手学会了如何抱孩子,如何笨拙地给孩子喂奶,如何在孩子尿了他一身之后还能笑出声来。

张启山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他带着齐铁嘴到山间打猎,餐风饮露过逍遥自在的生活。他们一起在盛夏时泡进冰凉的小溪,头顶一片荷叶。他教齐铁嘴如何握毛笔,如何写下最正宗的颜筋柳骨。



五年,十年,二十年,齐铁嘴终于长大成人,出落成一名举世无双的风流公子。



很快,他爱上了一个姑娘。

张启山从最开始的不解,疑惑,到愤怒,恐吓。他或许和大多数的家长一样,占据他整颗心脏的,是对即将失去的恐惧。

可齐铁嘴还是走了,和他心爱的姑娘拜堂成亲,永结连理。

杀手生平第一次知道了心痛的滋味,像是有谁拉着他迅速从悬崖坠落,却迟迟不能落地。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满院的大红灯笼映在他狼狈的脸上,醉得不省人事。



张启山一生只醉过两次。

一次是齐铁嘴拜堂,一次是齐铁嘴过世。

他眼睁睁看着爱人衰老,从婴儿一步步走向成年,再从成年一步步走向死亡。

撕心裂肺。




张启山坐在他坟前喝得神志不清,半梦半醒间,流下了唯一一滴眼泪。转瞬便化作一缕青烟扶摇直上,不见了踪影。

只余下那一颗还未来得及坠下的眼泪,重重砸入坟前的泥土里。




张启山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自己仅仅是一滴眼泪,一丛执念,一缕固执的游魂。

迟迟不肯投入轮回,不过是前世阴差阳错,与他天人两隔。临走前,还欠他最后一滴眼泪。

如今业债还清,自己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只是过奈何桥前张启山仍会想起,那年他亲手教给齐铁嘴写下的那首诗,不知道来世,他会否记得。



芳草碧色,萋萋遍南陌。
暖絮乱红,也知人、春愁无力。
忆得盈盈拾翠侣,共携赏、凤城寒食。
到今来,海角逢春,天涯为客。
愁旋释。还似织。泪暗拭。又偷滴。
谩伫立、遍倚危阑,尽黄昏,也只是、暮云凝碧。
拼则而今已拼了,忘则怎生便忘得。
又还问鳞鸿,试重寻消息。












【一八】山月不知心底事(番外篇)

* 一颗糖!真的he辣!甜不回来就挠我的那个妹子,手下留情,我真的甜回来了,不知您老满意不(•̩̩̩̩_•̩̩̩̩)

* 给小天使们不能看刀子,比哈特💗







民国七年。


齐天珩坐在木屋屋檐上,对着远处树缝里透出的日光拉满弹弓。他眯着一只眼睛,猛然松手,小石子划着一道漂亮的弧线射出去,惊起林间无数飞鸟。

“哎哟!——”

一声惊叫吓得他赶紧收起弹弓,搭着眉骨朝远处看去。就在那颗树下,猎人模样的少年捂着脑袋,不满地四处张望。

“谁啊?!哪个混蛋偷袭小爷!给老子滚出来!”

“……”

齐天珩挑眉,这雀山里许久不沾人气,猛然来一个人着实出乎他意料。要不是前两天染上风寒一直打喷嚏,也不会闻不到他的气味。

树林间促起一阵沙沙簌簌的响动,那小猎人警惕地攥着猎枪朝这边瞄准。齐天珩一落地便被黑漆漆的枪口指着,心中着实不痛快。他搭着那把十二骨纸扇盈盈一点,正点在小猎人的枪口。


“小兄弟,在下是一介山野村……”


夫字还没出口,齐天珩便愣在原地。

那小猎人横眉竖眼地瞪着他,等他接着说下去,那厢却没了动静。竟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一动不动。

“啪嗒”一声,齐天珩手中的折扇掉落在地,眉目间的仓皇无措尽显无疑。他半张着口,剧烈战栗的瞳孔中,倒映出小猎人那双平阔秀长的眉,点墨似的眸,还有那张……酷似张启山的脸。


“让我再看你一次,也许来世,我还能找到你……”


齐天珩眼前的水汽氤氲开来,蓄满了整个眼眶。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猎人,滚动的喉结似乎想发声,却终究只是哽咽。


“喂……喂你别哭啊,我我我没太生气,原谅你了还不行?喂,你别哭啊……”


小猎人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想揩去他的眼泪,脏兮兮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面前这个衣着古朴的公子莹润如玉,他忽然生出莫名的心疼。

怎么会心疼呢?分明是他犯了错,分明面前的人跟自己年纪相差无几,分明……



分明他们只是初见。



怎么……竟会心疼?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张家人,叫张启山,这次跟父亲来山中狩猎迷了路……你是哪里的?”


“……在下齐铁嘴,长沙人,跟着父亲做点解签窥命的小买卖。”


“是吗!我家祖上也在长沙,等日后我到长沙一定找你!……话说,这怎么走出去啊?我都迷路迷了大半天了……”


“跟我走吧,我带你出山。”



*



大荒新历317年,青丘司幽谷。

沙姜伸出小指掏掏耳朵,媚如新月的眼梢上挑,声音如脆铃伶仃。

“上次的事我没帮上什么忙,自然不用谈报酬……况且我也没想好,就当一笔勾销罢了。”

齐天珩固执地摇头,他已从八九岁的孩童出落成弱冠男儿,脸上的稚嫩已尽数褪去。


“倘若上次的事一笔勾销,那我就再求一桩。”


沙姜勾唇一笑,“又是与那凡人有关?”


“正是。”


“……你可知我司管天下四季,难不成你想让我篡改时节?!”


沙姜戾色骤起,大殿之上瞬间飞起霜寒冰凌,气温骤降至隆冬腊月,一脉脉冰封蔓延至他的脚下。

齐天珩知道她素来喜怒不定,性情极难琢磨,可仍是不动声色得站着,死死盯着她。


“我只求你能封住我的灵身修为,让我在人间得以经历生老病死,待凡胎寿尽,我再来向你索回。”


沙姜眉心紧锁,已经追至他脚边的冰凌渐渐消退回去,大殿上的风霜也消弥殆尽。她忽而腾空行至齐天珩面前,雪白长发在身后蜿蜒。


“为何找我?”

“因为整个青丘,能帮我做这种荒唐事的人,只有你。”

“……呵呵,哈哈,哈哈哈……”


沙姜突然大笑起来,她急咳几声,笑得前仰后合。齐天珩只是淡淡得站在原地,看着她狂笑不止,脸上不多表情。


“你说的有道理……哈哈,有道理……整个青丘也就除了我敢这么做,让李占鳌知道还不得撕了你……哈哈……”


“十日后是我三哥寿辰,晚上我便会来找你,若入后我哥哥问起我的下落,替我遮挡一些……”


“……唔,这倒是可行,那你拿什么回报我?”


“我听说不周山的赤瑶仙子是你的宿敌,当年与你抢过男人,可有这回事?”


“……臭小子,哪个贱人嚼的舌根!”


“我现在是不周山的镇山神,硬取她头上两根花翎再轻松不过,不知这个报酬姐姐可满意?”


齐天珩背着手看她,脸上浮出浅笑。前些日子他在不周山同赤瑶叙旧,赤瑶送他两根花翎作礼,这东西对他和赤瑶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可对沙姜来说却是足以泄愤的东西。

虽说只是几百年前的一桩旧事,可在当年的大荒却传得人尽皆知。沙姜做梦都恨不得能弄死赤瑶,可两人一个在青丘泽一个不周山,遥隔万里。偶尔想扎个小人诅咒,都拿不来那人的信物。


“你当真能弄来那贱人的花翎?”

沙姜眯起眼睛,狐疑地问道。


“当真。”


“……好,那我便承下此事。十日后见花翎,倘若没有信物,到时你就是跪下磕头我也绝不会出手。”


“那是自然,君子无戏言。”



*


青丘一日便是人间一年,十天,便是十年。

十年间人世又经历了几多变迁,张启山随父出逃至长沙,刚刚立稳脚跟。齐铁嘴摇身一变成了长沙老茶营里的算命,圆圆的墨镜架在脸上,一笑两颗虎牙。

由是摆摊算卦过了数月,终于等来前来拜访的张启山。他匆匆推门而入,看见齐铁嘴迎出门的一刻呆愣在地,眼底是快要溢出的惊奇。



“……真、真的是你?!我一来就派人查了齐铁嘴这名字,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


当年的小猎人已变成雄霸一方的军阀,见到昔日旧人竟连话都说不完全。


“佛爷,长沙城总共多大地界,我既说了,就不会是蒙您。”


齐铁嘴笑眯眯抄着手,一对虎牙盈白尖利,仿佛一只狡黠的小狐。









如是流年似水,光华轮转,我们终究还要相遇。不论是一世情缘还是两厢欢喜,从你救下我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痴缠千年。



心底情事,山月岂能不知?




无非是磨碎在了山间化作云雾,悄无声息得笼在心头,不知何时何地,飘下了一场以我为名的雨雪靡靡。








- end -







妈的我要被自己矫情死了,容我搓搓鸡皮疙瘩∠( ᐛ 」∠)_

【一八】山月不知心底事(下)

* 没完!还有番外!我在撸!









(七)


青丘与人间有别,当张启山下山回到京城,却发现人间早已改朝换代。陈国在三年前被铁骑血洗,举国倾覆,如今大殿之上招摇的正是齐国旗帜。

张启山没有复国的志向,也没有忠君赴死的壮烈念头。他只是牵着马站在繁华市井,看着眼前景象眼底一片茫然,甚至来去市民的口音都陌生至极。

背篓里两只小动物左顾右盼,对这天翻地覆的人间充满好奇。

张启山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自他出生起就生活在深宫之中,除非接到命令出城执行任务,他的世界就只有那么方方正正的一块天地。上头有师父,师父上头有皇上,除此之外他谁的话都不需要听。

可如今师父没了,皇上没了,就连那块四四方方的宫墙都没了。叫他再去哪呢?

“卖红薯了,新鲜红薯——”

忽然在耳边炸响的吆喝拉回他的注意,张启山偏过头,看到一个精瘦的汉子扛着两筐红薯走过来。他闷着头叫卖,鞋底上沾满了泥,裤脚挽到膝盖上。

“师哥?!”

张启山一怔,忽然失声叫住他,上前一把拉住那人衣袖。那人转过头来,从眉心到下巴一道长长的刀疤触目惊心,眉毛居然都没了。

“这位公子一定是认错人了……”

齐天珩看得分明,那人脸上神色有一瞬的慌乱,一个劲儿逃避张启山的目光。正当张启山又要开口拦住他时,那人却忽然腾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公子买红薯吧?算你三文,我们种地也不容易……”

齐天珩看他说话一直觉得奇怪,除了语速很慢又琢磨不出是哪的问题。仔细盯着狠瞧了片刻,这才发现是哪里不对劲。

这人的嘴唇唇形与他说话的内容完全不匹配,也就是说,唇语和发出的声音,是两句完全不同的话!

这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可宫中秘术就是把不可能变得可能。齐天珩已经错过了前半句,只来得及读懂后半句的意思——“逃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要逃?这个人又为什么要划伤自己的脸剃掉眉毛,还伪装成这样来贩卖红薯,难道是要为陈国报仇?

齐天珩思忖片刻觉得不对,既然是养在宫里的暗杀机构,灭国时也理当殉国才对。就算是死里逃生也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这样煞费苦心改头换面潜藏下来,如果不是为了复国,就只能是个人恩怨……

“师哥,难道是二丫嫂子……”

张启山的声音有些颤抖,齐天珩打了个冷战,果然被他猜对了。

这里容不下任何一个陈国人,更别提是旧国忠心良将。齐国国君把娄侯派来之后,整个陈国上下便是生灵涂炭,能杀的都杀了个干净。血滴子中三个烈性弟子自刎于月台,剩下师兄弟或战死或逃窜,流亡在外的人还要时刻警惕被追杀的危险。

张启山无父无母也没有妻儿,偌大人世始终孤身一人。他有时羡慕过这位师兄,羡慕他至少有人牵挂,甚至羡慕他有活下来的理由。曾经他也幻想过自由,想象年迈体衰后退隐归野,做个闲散农夫也好。

可如今真的自由了,萦绕心头的情绪却是怅然若失,心里忽然空下来一大块。拼命想抓着什么填补进去,也只是徒劳。

张启山和师兄匆匆告别,把草帽帽檐压得更低几分,牵着高大的马匹迅速出了城。所幸路上无人拦截,毕竟时隔三年朝廷已经疲累不堪,不会再盯得那么紧。

齐天珩忧心忡忡地扒着竹筐,随着路程颠簸小脑袋一上一下。而张日山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两只爪子合拢在胸前那团白毛里,呼噜的声音震天响。

他伸出爪子想从后面抱抱张启山,但那个角度也只能抱抱他的脖子。可贸然这么做又像是要掐他,外人看来画面一定很惊悚。

城郊的景色很好,如今正是暮春,四处都有缤纷落英,还有晚开的花树满目绚烂。茂林修竹溪水淙淙,大马跨过溪流旁的飞石跃上另一条小路,齐天珩看着眼前越发开阔,鸟鸣声迭起,空气中充斥着清冽的花香。

“有屏竹山和雀山,铁嘴,你喜欢哪座山?我们到那安家。”

张启山忽然开口,音色浑厚喑哑。是啊,他也只剩下背篓里这两个小家伙了。如果不是他们,他或许连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都不清楚。

这两个地方地势都非常险要,他也是为了绝除后患,以免有人追过来。齐天珩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区别,就随便呜咽一声,算作回答。

“雀山?”

张启山其实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凭着自己喜欢追问一句。齐天珩在他后颈舔了舔以示同意,其实不管去哪里对他而言都一样,只要能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

“好,那就去雀山。”



(八)



雀山十八盘简称雀山,因地势异常险要,且山中多奇石怪岩,自古以来都是易守难攻之地。由于山中鲜少有平整地形,所以在此落户的人家更是少之又少。

张启山带着齐天珩和张日山赶到时,已经是第十四天夜里。一路上走走停停,有时骑在马上他甚至会忘掉自己究竟要干什么。那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和空洞,让他手足无措。

他们又花费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山中找到一处老旧木屋。至少风吹日晒了十几年才能破成那种模样,屋子里除了一张床架子和一地垃圾,只有蜘蛛网和堆积成山的尘土。

“铁嘴,出去玩吧,记得找点吃的回来——”

张启山把马拴好便放出了齐天珩,看看睡得正香的张日山,他小心地把背篓放在门前,担心会被窜出的野兽叼走,还要时不时出来看看它。
齐天珩一出来就跑得无影无踪,转眼便消失在丛林深处。确定不会被看到之后,他一旋身脚下便升起一圈白光,围绕着周身徐徐缠裹,化作一个白衣公子。

青丘中的齐天珩化为人类只能是八九岁的模样,但到了人间就相当于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虽说还是舞勺之年,但毕竟比只及人腰身的小童好太多了。

他在满地落叶上盘膝而坐,手上掐诀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功夫,正打扫屋子的张启山就发觉不大对劲,冲出房门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方才还乱石丛生的地方瞬间夷为平地,并且用木桩打了一圈围成篱笆。破烂不堪的马厩焕然一新,那匹被拴在门前的马也受了惊吓,马嘴半张着,嚼到一半的草料扑簌簌掉下来。

“这……”

张启山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言语,心想他难道是……

碰到了田螺公主?

张日山还在呼呼大睡,四脚朝天地躺在背篓里,时不时用爪子抓一抓肚皮。正当张启山对眼前的奇异景象百思不得其解时,木屋内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我的妈……累死了……”

齐天珩白眼一翻仰倒在地上,若不是出青丘之前被六叔封了法力,凭他的修为做这些事本是轻而易举。他满头大汗地躺在落叶中,白光一闪又退回原型。

在昏睡过去之前,他很满意得听到了张启山的叫声。

“菩萨显灵?!”

张启山再武功盖世智商超群,终究是个凡人。凡人嘛,总要信些有的没的去解释那些超出常理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想到这和一只狐狸有什么关系,所以把功劳推给菩萨再合适不过。

张日山被他这么一吼终于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咂咂嘴,两只小爪子挠了挠脸上的毛。他懵懂地扫视一圈,发现身处的环境早已大变。

嗯?齐天珩呢?……小少爷跑到哪去了?

张启山正对着干净整洁的屋子磕头叩拜,只见一道黑影忽然窜进来,竟是一直睡着的小浣熊。他看起来很着急,嘴里还叼着一只白狐,正是刚刚跑出去撒欢的齐铁嘴。

“铁嘴!”

张启山以为他是被野兽攻击,赶紧接过来查看伤势,发现浑身上下完好无损,好像只是昏过去了。


“可能是……饿的吧?”


他从前没养过宠物,严肃地想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


张日山翻了个大白眼。

*

“你们两个不要抢了,不就是一块烙饼吗?”

张启山无语地看着两只小动物撕咬一张烙饼,最后撕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俩人牙尖碰着牙尖,远看那画面简直像在接吻。

齐天珩:“你松口!这是启山哥做给我吃的!”

张日山:“出了青丘你就不是小少爷了!大家凭本事吃饭!想从我嘴里抢吃的门都没有!除非我死!”

这样冗长的对话落在张启山耳朵里,不过是两个小动物喉间的呜咽,他托着下巴嚼烙饼,看着他们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窗外的杉木立了几只山雀,啾鸣声声,如撞铃般清脆。他走到窗前向外看去,偌大山林寂寂无人,茂密树林隐蔽了整片天空,只有几簇光线直射下来,光轨在空气中折射出灰尘的踪迹。

在这,他不必担心有人来,不必担心后半生的安危,只是余下的许多年里,或许只剩下自己一日日挨过去。

齐天珩:“启山哥在干什么?”

张日山:“可能是在感慨饼不够吃。”

齐天珩:“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你没看到他眼睛里闪着泪花吗?”

张日山:“听说沙眼风一吹就会流泪。”

齐天珩:“……我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六叔叔为什么派你来保护我?!”

张日山:“六伯说我们两个情投意合比较聊得来。”

齐天珩:“滚!”



(九)



人间的日子过得很慢,张启山每日劈柴生火做饭,垦田浇水培花。齐天珩和张日山时不时叼回来一些野味,还能帮着张启山做些打扫。

有一次齐天珩叼回来一只有毒的蛇,搏斗时在他嘴边咬了一口,半张脸肿起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天晚上他理所当然多吃了一碗肉粥,这让张日山连着很多天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山中四季总是比市井分明,春天时张启山会带着他们两个去打猎采草药,漫山不知名的花草繁茂异常,不比青丘逊色。

铃铛草和白夜花剁碎出汁能治愈刀伤,紫苏和只钱草磨碎能缓解肺疾和失眠,张启山背着竹筐在前面走,他们两个不一会儿就叼来满满一筐的药草。

每隔两个月张启山会骑马下山一次,带着珍贵的药材和动物皮毛下去,带着棉布等必需品回来,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天。

夏天太热,齐天珩热得躺在溪水里不愿意出来,舌头都软塌塌得垂在一边,一动都不想动。张日山则热衷于把去年冬天用法术封藏的冰桶,从地底下挖出来,抱着冰块的感觉简直爽过吸大麻。

三伏天谁都不愿意出门,他们三个为了谁出去打猎的事情经常闹翻,抓阄的结果永远都是张启山输,毕竟那两个小家伙都能看见纸团里写着什么。

张启山逼不得已给他们做了两个窝,因为之前共用一个窝的时候,齐天珩总是把张日山私藏的肉干翻出来,还经常尿在他褥子上污蔑他尿床。反复几次之后张日山实在忍无可忍,扛着行李要离家出走,挥泪告别张启山时十分凄凉。

对于分居这件事齐天珩早已意淫已久,自己垒的窝总没有张启山垒的舒服,他怎么能接受别人跟他同享心上人的手工作品?

这是入住雀山的第三年,张启山已经三十岁。

仲秋的雀山映目缤纷,屋顶铺满了金黄色落叶,齐天珩和张日山最喜欢的事就是在上面打滚。只是滚着滚着就容易打架,无非就是因为谁踹了谁一脚,谁的爪子戳进了谁的嘴里。

张启山就慢悠悠地在院子里浇花,削竹子,把竹子削成尖利的长枪,就耍一段练练身手,以备不时之需。

他一向寡言少语,可自从进山之后便常常和两个小东西说话,说着说着脸上又显出落寞的模样,看得人心里酸酸苦苦。

想当年在朝廷里做事,每天虽说练功很苦,还常常带伤回来。但每日伙食就是两锅炒菜一锅肉,几个馒头就能下肚。闲暇时跟师兄弟谈天说地,傍晚躺在房檐上面看星星。有时一冲动捅个篓子,就兄弟几个一起跪在大殿前面,挤眉弄眼地顶着头上的水碗。

笑着闹着,从刀枪剑戟里滚过,一转眼他就从四五岁的孩童,长到二十一二岁的男人。又一转眼,从青丘下山之后人间换世,他已经二十七岁。如今在雀山住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每天仰望着树缝里透出的点点星光,呼吸着山野中来去的清风,舒畅自在,却又寂寥无依。

他想,自己终究是想念那个烟火人世的。


这年初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陈旧的天空如同被戳破,飞落无数的鹅毛白絮。天地间一夜便蒙上新色,着实干净。

张启山带着两个小家伙一起下了山,六年过去,该躲的早已逃到天涯海角,齐国人已经不再理会他们的去向。

他重新回到陈国地界,在主城的边郊租下一个小土屋。他把两个小动物都抱出来,一言不发地坐在整洁的床铺上,看着鞋面上的尘土发起了呆。他出神的模样很陌生,齐天珩从没见过他这样。

齐天珩:“启山哥哥怎么了?”

张日山:“可能是饿的。”

齐天珩:“滚蛋,你没看到他的眼神很奇怪吗?我觉得他好像……很难过。”
张日山:“你听过人间的一个成语吗?”

齐天珩:“什么?”

张日山:“唔……陈皮哥跟我讲的,四个字的成语,好像叫——物是人非。”



(十)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没有一个人能提前料想,那场瘟疫是如何从苗谷传来陈国的。张启山毫不知情得买来沾有瘟疫的肉食,三个人流着哈喇子盯着那锅沸腾的肉汤。

刚一出锅,四斤多的猪肉就被吃得一干二净,张日山还捧着那口锅舔了半天。

自从来到陈国他们的日子就过得跟苦行僧一样,以前在山里能自给自足,想吃肉就打猎,想吃蔬菜院子里随处都是。可一到了这,没有钱就寸步难行,只能贩售以前的御寒用的兽皮换钱。

齐天珩和张日山体质特异,他们不会染上凡人的疾病,可张启山不同。他肉体凡胎躲不过这一劫,一碗肉汤下肚瘟疫就在身上扎了根。

只消三天,一夜间他全身忽然长满红色菌斑,高烧不退呕吐不止。齐天珩急得满屋子乱窜,他仙阶太低根本不会治愈法术,甚至连防止恶化都做不到。

他和张日山满城找大夫,可半城的大夫都进宫去了,就连宫里都染上瘟疫,听说整个后宫乃至太子全都遭了秧。疫情来势汹汹,从里到外都会溃烂腐败,直到整个人化成一滩黑水。

这么诡奇的瘟疫简直闻所未闻,有些谋士断言这是苗谷的巫术,可齐天珩却一眼就看出这分明是蛊毒。施毒之人究竟要有多么狠辣的歹毒心肠,才会用这种方式灭城?

他知道张启山已经等不了了,秋涛就算是医术高明,也治不好已经化成水的凡人。

齐天珩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张启山,胸口仿佛千万把钢刀齐齐搅动。撕心裂肺的疼。

张日山:“你别胡来,六叔叔就是派我来看着你的,要是你敢……”

齐天珩:“闭嘴!信不信我先把你喂给他?!”

张日山:“……我出去溜达溜达。”

张日山说是出去溜达,其实是偷偷在土屋外面拉出一层结界,有了这层结界凡人就再也看不见这座土屋。他摇身一变化为原形,踏着祥云直奔青丘而去,拦是拦不住了,搬救兵还不行吗?

张启山的胃部已经开始溃烂出血,口中时不时会呛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他的神智混乱不堪,总是说些不相干的话,还有一些奇怪的人名。

齐天珩调息运气,一道精光从他腹部穿出,而后随着他手掌的移动缓缓向上逼。突然,他全身一震,从口中吐出一团浊气,萦绕在唇周久久不散。

那是他近千年的灵身修为,一旦脱离本体便会使他退回原型,变成一只最普通的白狐。可能会被猎杀,被贩卖,被剥皮抽筋,被送往西域贵族……他不可能再施展法术,也再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甚至不能回到青丘。

齐天珩看着张启山紧锁的眉峰,一秒钟也等不下去。

多迟疑一秒,这个人就会多一寸溃烂,生命就会消失几分。他怎么舍得?舍得眼睁睁看着他在痛苦中离世,眼睁睁看着他紧闭的牙关里不断逼出黑血,却连一声求救都发不出。

齐天珩决然地吻上他的唇,灵气从口中渡入,所到之处溃败损伤尽数修复完好,血迹也悄然消逝。 甚至就连他小时候留下的伤疤也全都平整,新生的皮肤光洁白皙,丝毫看不出旧日的痕迹。

他颤抖的睫毛微微开合,眼前朦胧出现了一个身影,白衣白裤的翩翩少年,俊俏的眉眼间写满了担忧。可他实在太累了,只来得及看一眼便又昏睡过去。

齐天珩搭脉细听,他的心跳和脉搏都稳健如初,生命力蓬勃旺盛。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卸下,他撑住神思的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尽,委地化为一只白狐。

陈皮拎着张日山的耳朵赶来时,张启山还在昏睡,齐天珩已经苏醒过来,慵懒地窝在床边舔爪子。看见陈皮杀气腾腾地闯入,耳朵瞬间支棱站起来,警惕地守在张启山身边呲牙咧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陈皮勃然大怒:“齐天珩!你你你真是要气死我!——就为了这个凡人!你把青丘搅得鸡犬不宁不说,还把自己都折进去了!怎么着,他醒了要是想吃肉,你难道还把自己端上桌不成?!”

齐天珩只是弓起腰站着,浑身毛发都几乎炸起来,随时要跟他决一死战似的。

张日山被拎在半空,无辜地蹬着腿:“小少爷你快跟四哥回去吧,要不然他非得把我炖了。”

可齐天珩已经不会说话了,他也听不懂面前两个人在说什么,只是直觉他们会把自己带走,所以寸步不让地守着张启山。

陈皮忽然想起临行前六叔叔说的话,“你可还记得五百年前巫人的预言?天珩身上有个劫,或迟或早他都要自己去历劫的。生死福祸,都看他自己的造化……”


看着齐天珩为面前这个男人向自己亮出獠牙,陈皮忽然明白,这或许就是北狄巫人口中,那个注定过不去的劫数吧。



(十一)



张启山醒来后,齐天珩正趴在他胸口呼呼大睡。那只小浣熊不见了踪影,或许是贪玩跑了出去。他环视四周,只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到身上有千百只虫子在噬咬,还有一个白衣白裤的少年,焦急地看着自己……他记得自己分明是染上了瘟疫,差一点就要跟着那群野鬼迈进阎王殿,怎么又稀里糊涂醒过来了?

张启山起床的动作惊醒了齐天珩,它猛地支起身子,警惕地竖着耳朵。
“铁嘴,你看没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男孩儿来过?”

他微微扶着额角,头还有些昏沉。齐天珩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拼命地摇头再摇头,两只毛绒绒的耳朵扑啦啦甩来甩去。

张启山叹口气,揉揉它的脑袋,又慢吞吞走下床推开房门。本想出去透透气,可刚一开门就被门外的景象惊住,脚下被钉在地底似的,一动也动不了。


眼前的一幕,连“人间炼狱”四个字形容都绝不为过。

白的雪,红的血。大片茫茫雪野溅满鲜血,竟然那样触目惊心。

到处横死的尸首还未溃烂完全,泡在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里。血肉模糊的一团被随意丢弃在马厩中,那是个尚未足月的孩子。不论是陈国子民还是齐国儿孙,此刻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哀鸣,久久回荡在这残破的市井之上。

没有倒塌的房屋,没有撞坏的梁柱,甚至就连果摊上摆着的水果都还未腐坏。可人,却已经从里到外,烂成一盆浆糊。

张启山的瞳孔剧烈战栗着,一步步向后退去。他脑海中忽然闪现出第一次回到陈国时,遇见的师兄。

……

“我要让他们偿命……”

“我要血洗大齐!我要让他们偿命!”

“快跑!离开这里!逃得越远越好!”

……


以一命,换得城中百姓无一幸免,换得尸横遍野哀鸿漫天。仇恨,如同一把焚天大火以燎原之势席卷而过,留下的废墟,不过是一触即碎的噩梦,是无数个家庭的分崩离析……

仇恨会承袭,会绵延千秋万代,永不磨灭。

张启山只是不敢相信,原来留在人间,竟是如此锥心刺骨的选择。


“铁嘴……我带你回雀山,好不好?”


齐天珩跟在他身后,不解地抬头看他,摇摇身后的尾巴。它想起在山中小屋的那些日子,欣然点头,愉悦地叫了一声。

陈皮临走之前带来了秋涛的百草丹,分别给张启山和齐天珩,还有唯一的那匹战马喂了下去。这种草药能抵御天下百种奇毒,自然也包括苗人的鬼蛊。

当张启山骑在马上从城中走出时,马蹄踏在血肉上的声音,令人胆战心惊。他从黑水中淌过,刺鼻的气味顺着鼻腔直冲脑海。几天功夫,昔日熙攘繁华的陈国已然成为一座废都,叫卖吆喝杂耍卖艺的盛景,也都如同一张褪色的水彩画,逐渐定格成黑白。

这是张启山与这红尘唯一的牵连,可它终究也成了朝代更替的牺牲品,成了仇恨的衍生物。


最终,沦为一座死城。


齐天珩趴在张启山肩头,随着他的动作尾巴左摇右摆。他不明白张启山心上的千疮百孔,更不明白他的欲言又止和无处倾诉,只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伸出收起锋芒的小爪子,用肉垫蹭掉他的眼泪。

“唔……”

它呜咽一声蹭进张启山的颈窝,大尾巴轻轻勾住他的脖子。就像一只没有生命的白狐围巾,安静得陪着他。


一个人,一匹马,一只白狐。


马蹄踏碎落叶,踏碎冰河,踏碎头骨。远处的地平线那么远,融融夕阳下的背影被无限拉长,如同包裹着一层淡淡的佛光。他们就这样一摇一晃得走着,走着,仿佛不知归路,不知去处。

就好像三年前他手中抱着小狐狸,肩上骑着小浣熊,嘻嘻笑笑间,摇晃着路过暮春,仲夏,初秋,深冬。采了果子,猎回野味,在院子里支起一大锅米饭,炊烟还引来过迷路的猎人。



……原来与山中相比,人间是那么不可理喻。



(十二)



过了多久呢?齐天珩晃着腿坐在房檐上,掐着指头算日子。

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哇,两千年……原来他在这山里,已经活了这么久。

久到他已经重新修炼出人形,久到他可以随意逼出元丹也不会损耗修为,久到他学会了比秋涛奶奶还要精妙的医术,久到他只需要吹口气就能建出当年费尽心血搭盖的木屋。

只是,好像还没久到……让他忘记一个人。

遗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它存在于呼吸间,脉络里,它绵延在百里青川,浮动在午后的升沉光线,它在空气的细小尘埃里,在眨眼间变换的景色中。


它无处不在,谈何容易?


齐天珩总是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抱着自己入睡时手心总是冰凉。他会做噩梦,梦中重复着呓语却始终分辨不清,他常常忘记自己是谁,待在什么地方,害怕看到飞鸟走兽,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他老了。


或许从他再也没力气劈开柴火的那一天,又或许,是从他渐渐忘记叫它“铁嘴”的那一天,也或许,是从他看不清手上到底拿了什么东西,把树皮放进口中的那一天。

有多少人能怀抱着一颗少年的心态,注视着自己爱的人老去,甚至死亡。

齐天珩就那么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一点点佝偻,皮肤一点点松弛,眼前仿佛蒙了一层阴翳,声音也越来越苍老。

他的爱人老了,可他却依旧年轻。

在张启山弥留的最后一刻,它敏感得察觉到面前这个人生命的飞速流逝,拼命挤进他的怀里,听着他渐弱的心跳。

“你……就是那个孩子……对不对?”

“我从山上下来,人间便已过数年……那时我就知道你并非凡物……那天救我的少年,是你对不对?……”

“最近我忘记了很多事,可说来蹊跷,我竟还记得你的样子……那天你穿着素白的衣服,头上戴着玉冠……”

“我一生只见过一次,却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忘掉……”

“我可能快要走了……能让我再看你一次吗……也许来世……来世还能找到你……”

齐天珩的身子僵成一团,他咬破舌尖,想用血逼出幻术化为人形。可他修为只有几十年,百年灵狐也不可能化出人形,更遑论几十年,简直痴心妄想。

张启山撑着最后一口气,或许是想等怀里的白狐最后一次现世。可他等了许久,眼前却逐渐蒙上雾气,越来越模糊……


“你等等我……等等我……求求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齐天珩咬破了手脚,甚至撕下皮毛,血迹溅在雪白的毛发上触目惊心。它不停默念咒语,声音近乎撕裂的沙哑。

一个半透明的少年终于在半空显形,衣摆飘浮眉眼含笑,连头顶的玉冠都没有变。




“启山哥!你快看我变出来了!你快看!你看……”



求求你,睁开眼睛,再看看我……




大荒旧历443年冬,齐天珩拖着残破之躯硬闯不周山。



凡间历六百年后,地仙秋涛仙逝,化为万年樟木守护不周山福祚绵延。同年春,秋涛唯一弟子青丘白狐齐天珩承袭其位,掌管天下百草。次年六月,齐天珩下山入世,返回雀山十八盘。

那座用屏障封印的木屋完好无损,院子里的竹椅仍在吱呀摇晃。他跃上屋顶,开始长达千年的等待。




齐天珩记得那人似乎说过一句话。

“……来世,也许还能找到你。”





张启山忘记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人,却偏偏记得他的模样。



他弥留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他又岂敢轻忘。






心之忧矣,之子无裳。——《有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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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亲妈,所以没完,还有番外!马上回来!!





【一八】山月不知心底事(上)

* 分成上下两篇,每篇8000字,重新整合了一下( ´・ᴗ・` )

* 不是大结局!还有番外,我是亲妈所以还是he!

* 日哦好想写虐,就是下不去手,永远都得圆回来,不然心里老难受了……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题


(一)


【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

大荒之中,有一座断裂不拢的山,名曰不周山。山中常年飘雪,四时不分五谷不生。有寒暑之水,绕东西两山而行。水面阴冷极寒,水底滚烫灼热,上有浮冰下有岩浆。

不周山是人界通往天界的唯一去处,故此多有流民撞入其中,有来无回。

山顶设有一处仙界屏障,障内有座毛竹坞。四季分明,奇木异草丛生,黄发垂髫阡陌交通,有如世外桃源之境。

大荒旧历482年春,一外乡人跟随一道黑影闯入毛竹坞,惊扰守障神鸟振翅而起,追至“万寿阁”庭院方才落地显形。

神鸟甫一落地便化为神女,额前三瓣金莲,耳侧斜飞两簇七色尾羽,顶配琉璃冠。身着流云素裙,赤足而环佩叮当,踝系五彩金石。

她对那满身是血的外乡人怒目而视,刚想上前了结他性命,却被贸然窜出的小狐狸拦了下来。


“赤瑶姐姐!别伤害他!”

小狐狸猛然扑到二人之间,他摇身变成八九岁模样的孩童,张开双臂牢牢挡住身后的男人,脸上是稚嫩却坚毅的神情。

“天珩你不要多事,这是不周山,不是青丘泽!”

“他为救我伤重至此,愿您看在我故去爹娘的份上,留他一命!”

赤瑶手中光脉飞剑已然脱出,却在听到齐天珩这句话时,神情迟疑了片刻。她广袖一舞,七七四十九支神剑便拢入袖中,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也收敛起来。

“你说,是他舍命救你?”

赤瑶质疑地挑眉看他,齐天珩身后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不错,我从青丘赶来的途中被人围猎,又因仙阶太低脱身乏术,只得求救于他。可回青丘已然来不及了,只能带他来寻秋涛祖母……”

“……我这就带你进去。”

赤瑶迟疑片刻,便点头应允。她抽出尾羽点空化为万缕千丝,将重伤的男人层层缠裹,将他所有生命迹象暂时冰封。而后带齐天珩叩响万寿阁大门,由两位引路童子领入大殿中。

大殿之上,一株万年老木盘根错节,一位白发老人倚树而憩,银丝直垂地面,如飞雪流瀑。

“秋涛奶奶,我是天珩!奶奶您还记得我吗!”

齐天珩一看见秋涛便泣不成声,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秋涛闻声抬眸,定睛细瞧才看出是谁。

“哟,小家伙怎么哭了?赤瑶……你欺负他了?”

秋涛笑笑,徐徐起身,从殿上古木迤逦而来,满目慈悲爱怜。

“天珩今日遇险,被一凡人搭救,他是来请您救那凡人性命。”

赤瑶面目清冷,并不理会老人的调侃。她是守障神鸟,自有重任在身,将人领来殿内便已尽职尽责,与秋涛拜过礼后就自行离开了。

秋涛听了赤瑶的解释不慌不忙地抬手,解开了男人身上的封印。齐天珩跪在他身边,眼泪如断线珠子似的掉个不停。

“奶奶,他还有救吗?他不会死吧?您可一定要救救他,我不能害了他呀……”

“哎呀……孙儿莫急,奶奶只是有点年纪大……呃……话说回来,止血化瘀重生筋脉的医咒怎么念的来着……”

“……”

齐天珩哭得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若大荒之中医术最高明的地神秋涛都回天乏术,那这个救他的小哥哥就真的难逃一死了。

所幸秋涛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并非老年痴呆。略一沉吟便掐了个咒,男人周身蓦然笼上一层熠熠霞光。

齐天珩呆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秋涛施法。看到男人身上纵横的伤口逐渐愈合,就连腹部那个骇人的血洞也恢复如初。

“孙儿,五百年前大荒北狄的巫人曾对你下过断言,说你五百年后会有生死之劫……如今看来,这一劫恐怕是在所难逃了……”

秋涛说话不紧不慢,苍老的声音盘旋在大殿之上。她向来慈善亲人,脸上的笑意和煦如春风。可这句话却听得齐天珩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口中的劫难指的是什么。

“奶奶,生死之劫我今日不是已经避过了吗?何言在所难逃?”

秋涛却只是望着他稚嫩的小脸浅笑,轻轻摇头。

“好了孙儿……他如今已无大碍,回去修养几日便能下地行走……你这就带他回去吧,记住,切勿在路上贪玩……”

齐天珩闻言破涕而笑,跳起身来紧紧抱住秋涛亲了一口。

“奶奶您最好了!”

说完便旋身化作一条九尾白狐,叼着那男人的衣襟轻轻甩在背上,步伐轻巧地跃出大殿。甫一出大殿,他足下便生出四朵祥云团簇,步步踏空而行。

秋涛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沟壑纵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悯的神色,又很快消失不见。

“不论是人是仙,都要经历一次劫难方能成熟……但愿这一次,天珩能找到自己的命中注定罢……”


(二)


【又西三百里,曰青丘之山 ,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张启山醒来后,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完好无损。记忆中那场厮杀打斗,竟如同真实的梦境。

他蹙眉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简易的民居中。有热炕头和洗漱用的脸盆架子,还有雕花木窗和八仙桌椅。

他刚想下床,突然从门外闪进一个黑影。

“……你,是那只小狐狸?”

张启山定睛一看,原来是他解救的那只白狐。白狐只有人前臂长短,如同一只幼年小犬。

民间传说中白狐都通灵性,说不定自己正是撞了神仙,被白狐搭救报恩。张启山这么想着,便蹲下身子想与他对话。

“你叫什么?我这是在哪?”

“……”

白狐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他,水蓝色的琉璃眼珠湛如深海,小鼻子湿漉漉的,着实可爱。它不声不响地凑过去,用胖乎乎的身子紧紧偎依在他脚边。

“……算了,料你也不会说话。”

张启山笑自己胡思乱想,伸手在他背上摸了摸,柔顺的毛发让人神清气爽。

他一把将白狐抱起,还没来及走出门,白狐就顺着他的手臂轻巧地跃上肩头,在颈窝处蹭了蹭,找个位置窝了下来。

门外的景色,却足足让张启山大吃一惊。

他游历四方,遍访名山大川,见惯了奇山异水天下美景,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绝之仙境。

青丘之上,千年神木通天而生,神鸟凤雏择木而栖。有招摇东极二山,山外横生石峰,凭空浮于云上。云端遍布星泽,不分昼夜而明。半山悬岛,曰龙应岛。

张启山所在之处于青丘国东极山腰,与龙应岛隔空对望,中有云海相隔,景致极为震撼。

民居外是一片自耕自种的农田,生着人间果木与五谷。不远处有牧人放羊,有孩童骑在树梢上嬉戏打闹,还有拄杖摇齿的鹤发老人三五成群,摇着蒲扇在树下闲谈。

在向远处看去,集市上繁忙热络,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杂耍艺人围场子赚吆喝,还有江湖人士摆擂台比武招亲。人声嘈杂,摩肩接踵。

张启山恍惚以为自己身处桃花源中,竟撞上渔民所见之景,一时心中波澜难平。

他回过头,看到身后的府邸门楣正书“齐宅”二字,暗想或是主人出门未归,此处又是门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大同世界,便将他一人留在了家中。

正当他神思游离之时,一个葛衣少年走了过来。

“敢问阁下……可是张家后人张公子?”

张启山闻言转身,见这少年面生,拱手作揖回道,“正是。”

“在下姓解名方非,听命于齐家少主。此番他特意嘱托我,在您养伤期间悉心照料,待内伤痊愈后,他会亲自来答谢您对小狐的救命之恩。”

少年双手齐眉躬身颔首,礼数周至,颇有大门大户的风范。张启山略一迟疑,便回礼道:

“多谢少主好意,但张某有要事在身不宜在此处久留,还望解小兄弟告知下山之路……”

“解某只奉命办事,还请张公子不要为难在下,安心在此处养伤,等时日一到,自会送您下山。”

“……”

张启山心中凛然,眉心不禁蹙成一团。眼前的少年相貌平平,衣着朴实无华,言语虽然恭敬谦礼,却又暗含着不容置疑的生硬。

正在他们僵持之时,小狐狸忽然从他肩头一跃而下,一阵风般缠裹在少年的脖子上。

“嗷呜——”一声,小狐狸一口咬在解方非的脖子上,少年“哇呀呀”地大叫起来,头顶竟凭空“支棱”一下竖起两个狐狸耳朵,但随即就被他用力按了回去。

张启山看呆了,那小狐狸貌似警告地冲着少年龇了龇牙,湛蓝的眼底蓄起一阵不满的情绪。

他越发觉得这个地方,怪异的很。


(三)


“齐天珩,我帮你这么大的忙你还咬我!有没有人性……呸!有没有狐性啊你!”

解方非揉着被咬过的脖子,愤愤不平地瞪着齐天珩。此时的他头顶生着一对毛绒绒的赤色狐耳,身后还拖着一条巨大的尾巴。

“当初你在人间历劫,就是因为不会说话被处死的!瞧你今天的态度,对启山哥哥那么凶,都吓到他了……”

齐天珩坐在案几上,粉白的小脸儿上头一双水瞳隐隐泛光,嘟着嘴皱着鼻子。两条小短腿在半空打晃,双手环抱胸前,说得煞有介事。

“呸!我还懒得管了呢!”

解方非冲他做了个鬼脸,躲到一旁赌气去了。

“说的就是嘛,他一个人的事情,非要整个青丘陪着演戏!青丘本是不分昼夜的,如今为了那个张启山,还要平白无故地遮住天幕……”

另一个声音在大殿旁边响起,手中抛起橘子又接住,从暗影中闪出身来——正是整个青丘年纪最小的白狐,吴所谓。

“可说呢,还硬要扮演什么牧羊人,摊贩子……我可是把府上的家丁全都喊来充数了,幸好那男人没有细看,否则我那些连变化之术都不会的家丁,全得露馅。”

一只慵懒的花狸猫也开了口,步伐优雅地踩在波斯毯上,目光迷离。这是与青丘比邻的扶桑七皇女,霍锦惜。

“幸好这次二哥三哥不在,不然被他们知道了,可饶不了你。”

青丘唯一的黑狐,家中行四的陈天吴倒挂在大殿梁木上,悠然说道。

“行了行了别说了!”

齐天珩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气哼哼地瞪着这一圈人。

“启山哥哥为我负伤,青丘内的仙气能维持他正常的身体机能,可一旦出了青丘,他尚未痊愈的内伤一定会复发……反正二哥出门远游,三哥去北海西凉国议政,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你们就帮我这个忙又如何嘛!”

“好好好小祖宗,我们都依着你——”

最先妥协的是陈天吴,他从梁上翻身而下,挑眉捏了捏弟弟肉呼呼的脸。

谁让他是家中除解小九以外年纪最小的,不过是配合着演一场戏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青丘国主诞有九子,大儿在悬京一战中殒命于大荒之北,二子偏又喜钟鼓笙乐,故而由三子李占骜承父辈衣钵,接管青丘一脉。

陈天吴排名第四,齐天珩排名第八,解方非排名第九。至于整个青丘最小的白狐吴所谓,并非国主所生,所以血统并不尊贵。

青丘有一传统,待王族幼子五百岁那年,要下凡间历练,经历生死轮回之苦。由于投胎所入人家各不相同,所以九子姓氏也千奇百怪。

青丘与人间有别,不求所谓子冠父姓,故而平日叫惯了俗名——至于吴所谓,便是被齐天珩这个捣蛋鬼随口取的。

“齐少主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霍锦惜笑得媚态百生,尽知道拿一个小娃娃调笑。她自小与青丘二少爷有婚约,只可惜如今二爷远游大荒之南,早与一个平民丫头私定了终身,若要让她知道,不定能掀起多大风浪。

“哎……光是你们帮我也不够,一会儿我还要去求沙姜姐姐。”

一提到沙姜,齐天珩毛绒绒的耳朵就软软地垂下来。他嘟着嘴踢打案几,一双大眼睛里盛着满当当的忧虑。

“沙姜?”,陈天吴眉毛倒竖,“那个疯婆娘,你找她做什么?”

“莫非你是要求她……帮你封了司幽谷?!”

吴所谓正捧着果盘里的浆果吃得起劲,听到沙姜的名字顿时怔住。

“……我的妈呀!”

他一把抛开手中的浆果,化为一只幼年白狐抱头鼠窜,颇为狼狈。

提到沙姜,整个青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是司管青丘四季轮转的仙倌,司幽谷便是其宫殿所在。齐天珩之所以要求她帮忙,是因为青丘的四季与人间不同,每两天便是一春,三天为一夏,秋有五日,冬有七日,如此转复轮回。

张启山的伤势只需半月便可完全康复,所以齐天珩必须在这十几天内保证青丘与人间无异。想要不露端倪,只能求助于沙姜,封闭司幽谷,令山中气候定为深春。

可这沙姜断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她脾气暴烈无常,性情孤僻乖张,吴所谓曾在二百年前偷摘了她一个果子,被她拎着尾巴挂在院中风吹雨淋整整三天,被爹妈接走时只剩一张狐狸皮了。

“唔……有了!”

齐天珩鬼点子多,只稍一低沉就立刻振作起来。拍拍肉呼呼的小手,又抹了一把嘴角的点心屑,撇着两条小短腿跑出门去。

“沙姜那个贱人……应该不会为难他吧?”

霍锦惜眯着狭长魅惑的猫眼,趴在两支交叠的前爪上,动了动胡须。

“她敢。”

陈天吴扯起嘴角轻飘飘吐出两个字,眼风阴翳诡谲。


(四)


张启山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反复思虑白天见过的种种,越发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与人间相仿,可细想又有诸多不同。

放牛的小童竟将绳索拴在牛角上,摆摊叫卖的小贩卖的竟是秋果,还有那棵最高的通天大树,栖息其上的神鸟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如今想来倒与神话中的凤凰相类。

以及生在遍野的小花,有玲珑剔透的天山雪莲,细碎如漫天繁星的白檀,还有血红的曼珠沙华和奇形怪状的刺梨。

这些根本不可能生在同一地域、长于同种气候的奇花异草,竟然在这片沃土欣欣向荣。

张启山思忖片刻,认定这绝非等闲之地。

他此次入不周山,本是奉皇命前来追杀一名妖道。不想查探到他的下落时,那妖道正巧用仙障擒住了一只白狐。

张启山本无心救这只无关紧要的狐狸,只是皇命在身不得不出手。与那妖道大战之后他心脉尽损,身负重创,最后的记忆便是被白狐一路引入一处仙境,而后便不省人事。

没成想这白狐原来是一大户人家的爱宠,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在他背对着房门出神时,门外忽然响起“喀嚓喀嚓”的响动。

身为朝廷血滴子的张启山耳廓微动,他们从小经过训练,入眠时从不会深睡,更遑论他尚且清醒,对这样的细微响动察觉更为敏感。

只听那声音悄然从门外溜了进来,蹑手蹑脚,一点点接近他背后。

张启山双目微闭,睫毛轻颤,浑身筋肉紧绷只等那人做出动作。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哪料空气竟如凝滞一般,毫无半点动静。

就在张启山准备翻身而起时,耳边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听声音,离床榻有四步,东南方位。只是那脚步声着实不似人类所能发出,极其轻柔绵软。

张启山向来警觉,听了半晌已暗起杀心,蓦然飞身下榻,电光火石间,已将那个模糊的黑影擒在手中,高高提起。

“什么人?!”

一声震怒的呼喝,屋内竟瞬间亮如白昼,晃得他眯了眯眼睛。

这时他才看清手中拎的是谁——不,应该说,是什么。

只见一头浣熊正一脸呆滞地看着他,两个小爪子还捂着嘴,腮帮子里塞满了瓜果点心。一双大眼圈里的小绿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腮边的毛发还沾着云片糕的碎屑。

“小……浣熊?”

张启山满脑袋问号,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在此时此刻,会出现一个这么不严肃的生物。

小浣熊正被他提在手里,生怕他要抢走自己零食似的,两只小爪子玩命捂住小嘴一顿乱嚼,绿豆眼睛死死瞪住张启山。

“出什么事了?!”

随后听到异动的解方非立刻冲了进来,小浣熊和张启山同时看向他。惊惶之下他竟然忘了收起尾巴,拖着一条毛绒绒的火狐尾愣在门口。

顿时,汗如雨下。

“解小兄弟……你身后那是……”

张启山刚开口,就被心虚的解方非打断。他赶紧把尾巴撸吧撸吧拎起来,挂在脖子上,松松绕了一周。

“哈,哈哈……我们家少主赐我的火狐围脖儿……特、特别暖和……”

“……可是这暖春四月,不至于……”

“我从小体弱多病!咳咳!——我畏寒!咳咳!——”

解方非边剧烈地咳嗽边看向他们两个,张启山神色仍未松懈,而小浣熊的小眼睛里,一抹鄙夷的目光刺痛了他的心。

小浣熊那眼神仿佛在说,“傻X你穿着夏装戴围脖儿,是不彪?”

“呃呃呃是这样!——”,解方非赶紧转移话题,冲上前去一把接过小浣熊,“不好意思张公子,让您见笑了……这个这个……寒舍附近多有野生动物走动,难免一时失察让他们溜进来……万分抱歉惊扰了公子,我会命下人严加看管的……”


“哦,不妨事。不过是个小东西进来偷吃,没什么打紧。”

张启山勉强扯起嘴角,似乎是想做出和善的笑意,却不得要领。在宫中多年,他向来只穿夜行衣或千丝缕,面目不曾示人,所以不懂得如何待人接物。

“只是这灯……”,他抬头看看房梁,“似乎不是我开的,不知为何会突然全数亮起。”

“哦,让公子受惊了。府上的灯较寻常人家不同,夜间若有大的动静变会自动点亮,若公子不喜欢,明天差人换了便是。”

“不必,这样就很好……只是这番折腾着实搅扰了解小兄弟清梦,还望见谅。”

“公子说得哪里话,保护您的安全是我职责所在。”

解方非冷汗涔涔。他下凡游历不过几十载,人间那些客套话学得颇不流畅,用着也显得生疏。

“既然公子无恙,那我就先行退下,您早些歇息……”

“多谢解小兄弟。”

张启山搭手低眉,客气地目送他推门离去。胸中提着的一口气,却始终放不下来。

门外,冷清的月色洒了满墙满院。

被解方非提在手里的小浣熊扭了扭屁股,十分不满地嘤咛一声。他这才想起这茬来,赶紧松了手。

小浣熊落地便幻化成一个玉面小生,红唇皓齿容貌清俊,着一袭月白直裾,腰间还配着玉珏。只是脸上挂着一幅幽怨的神情,臊眉耷眼的。

“张日山!你叫我说你什么好?都八百多岁的熊了,还、还跑去人家里偷吃点心!我们是苛待你了,还是短你粮食了?嗯?!”

解方非气不打一处来,齐天珩不过是心疼张启山,在家中多放了几盘祭天的糕点,他也不知道哪打听来的消息,居然就溜进去偷吃!

这下可好,被人逮个正着,若是日后身份暴露,还不把青丘的脸都丢尽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一路顺着味儿追过去的……”

张日山满脸委屈,绿豆眼睛挤吧挤吧,眼看要挤出泪花子。解方非赶紧打住,必出休战的手势。

“好好好,今天的事权当没发生过……但你要记住,这位公子是老八的救命恩人,不得对他无礼。”

“喔……知道了。”

张日山捏着衣角嗫喏应道,顺势舔了舔嘴角的碎屑。

“你呀,当心被天吴哥知道,还不把你屁股打开花。”

解方非咬牙切齿地重重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张日山“哎哟”一声,便满含怨念地抱着脑袋又化为原形,逃得无影无踪了。



(五)



“凡人?”

沙姜懒抬凤目,斜斜睨了齐天珩一眼。

“嗯嗯。”

齐天珩点头如捣蒜,踮起脚尖比划着,“有这么高,长得很好看。”

“喜欢他?”

沙姜挑眉,似乎有些感兴趣。从柔软的葛藤上踩着花枝盈盈而下,唇边泛起清冷的笑。

“……”

齐天珩脸红透了,支支吾吾地低着头,“……唔。”

“嗯……”,沙姜若有所思,风般袅娜的身姿飘到他眼前,低下头盯了许久。

“好,我答应你封了这司幽谷……”

“真的?!”

“别急……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小事,事成之后再告诉你。”


沙姜笑得好不诡异,看得齐天珩后背一个劲儿冒冷汗。

他知道这个三千年修为的灵狐有多可怕,平日素来不喜与旁人亲近,本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答应他。不过……她许诺倒也从未食言,既然应允自己会封谷,应该不至于出尔反尔。

齐天珩心思重重地走出谷底,刚从神树后冒出头,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张启山。

他赶紧化为原型,躲在树后偷偷露出眼睛。

张启山正坐在庭院里,手中擦拭着一把短匕。那匕首焕发湛湛寒光,刀刃吹毛立断,刀把似是青铜鎏金,上嵌一粒甘南红。

血滴子与常人有别,男不能留发女不得缠足,所以张启山与齐天珩在凡间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同。他只留一个圆短寸头,精神利落,饱满的前额下是两道平阔秀长的眉,双眸似墨瞳点漆。

齐天珩看着看着,头顶的绒毛耳朵便时不时抖动一下,尾巴也不自觉变做一个心形。

“狐狸,你躲在树后面做什么?”

张启山忽然开口,偷看的小狐狸浑身白毛炸起,赶紧贴着树干屏气凝神。两只爪子吓得离了地,耷拉在胸口那团绒毛前。

“别躲了,我能看见你。”

张启山觉得有趣,这小狐狸竟像是通人性一般能听懂他说话,便暂时放下手中的匕首走了过去。

亮如明镜般的刀面上,方才还反射着小家伙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张启山走到齐天珩面前,蹲下身子。

一张帅气逼人的大脸忽然凑得这么近,齐天珩有些窒息。

幸好他只是个狐狸,脸红也看不出,心跳加速也听不见。但又因为他只是个狐狸,便不能回答张启山的问题。

忽然灵机一动,它用力向天上努努嘴。

“上面?”,张启山疑惑地抬起头看上去,神木之上挂着一个铁牌,写着“我是树”三个字。

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齐天珩一看他了然的神色,心中欢喜得很,暗想不愧是心有灵犀。于是又跑去屋子里叼来一块玉珏,一双大眼睛期待地望着他,尾巴兴奋得摇摆。

“呃……嘴咬着玉……铁牌子……铁嘴?你叫齐铁嘴?”

张启山严肃地握拳砸在手心,“果真是好名字。”

“……”

齐天珩默默咬碎了嘴里的玉。


好。

牵。

强。



“铁嘴,你能不能带我离开这?”

张启山神情肃穆地矮着身子问他,“我自觉身上已无大碍,因有要事傍身不得一直停留此处,能否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告诉我如何离开这儿?”

他不是没有试过,只是半夜寻路下山总会遇见“鬼打墙”,走着走着便又回到原地。且一到夜晚就人声寥寥,显得极为诡异,与白天反差着实太大。

齐天珩自然不想让他离开,也不能让他离开。凡人恢复体力的时间较仙族长很多,即使一点点内伤也要休养许久。更何况秋涛奶奶特地嘱咐要卧床,出了青丘这块福泽灵秀之地,他恐怕走不了几步就会呕血昏迷。

张启山看着面前的白狐湛蓝的瞳孔中浮现出凄楚,知道让它带出山这条路也行不通。思来想去,只能再去求解小兄弟。

“算了,不难为你。”

他抬手揉揉狐狸的小脑袋,揉得齐天珩心花怒放。它眯着眼睛享受地蹭着那只手掌,在张启山要收回手时又依依不舍地追过去,湿漉漉的小舌舔在他手心,一阵酥痒。

“乖,一会儿陪你玩。”

张启山两根手指挠了挠小狐狸的下巴,起身离去。齐天珩跟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看着他向解方非的住处走去。进到大门之后,他便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小仆,不动声色地拐进了围廊中。

解家府门大敞,张启山见无人通报,虽然觉得有些唐突无礼,也还是径直走了进去。正厅中解小九和吴所谓正在嗑瓜子,边磕边聊不亦乐乎,一见张启山走过来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跌在地上。

解家就在齐宅旁边,比齐宅小了两个规格,陈设也非常简陋。毕竟是“下人”的住处,方便随时照应。

“张张张公子!你怎么来了!”

张启山赶忙扶起解方非,那人嘴都不利索了,磕磕绊绊地问道。

“解小兄弟,张某来此确有一事想求,还望成全。”

自从张启山苏醒,种种奇异之事让他心中早已生疑,他也知道自己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困在了此处。不论是好心还是恶意,这都给他造成了麻烦。但在未知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大开杀戒,撕出一条出路,只能想办法撬开知情人的嘴。

“您说。”

解方非给吴所谓使了个眼色,他便心知肚明地跟张启山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六)



“你说什么?!疯了吧你齐天珩!——”

陈皮勃然大怒,一把揪住齐天珩的领子,几乎把他整个人提起来。霍锦惜落地化为一名绝艳美人,握住陈皮的手腕微微使力。

“老四,李占鳌最宝贝的就是他的老八,你要是弄坏了这孩子,估计又要被罚紧闭……”

霍锦惜眉眼盈盈,露出和事佬的标准微笑,“你听他说完再动气也不迟,何必这么心急?”

解方非和吴所谓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四哥是如今排行最大的,平时二哥三哥在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敢碰老八一根指头,今天可算是大开眼界。

“我再说一遍——我要跟他下山!”

齐天珩却是一副铁了心的模样,双手紧紧握着陈皮的手腕,一排小白牙就咬在了他手上。陈皮吃痛松手,怒目圆睁瞪着他。

“你可知当初父亲母亲是如何过世的?!人间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如今为一个碰巧救了你性命的凡人,你就要违逆父母之命私自下山?!——齐天珩,你这两天由着性子把青丘折腾得天翻地覆,还去找沙姜帮你封了司幽谷,还觉得自己没玩够吗?!啊?!——”

陈皮发飙的模样真的很可怕,额角青筋暴起,瞳孔骤然紧缩。吴所谓吓得一把搂住解方非,纵然解方非再沉着镇定毕竟还是年纪小,腿肚子哆嗦得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不管,等二哥三哥回来你尽管告状好了!我就是要走!我要跟他一起下山!——”

“齐天珩!你不要无理取闹!”

“你打我!你打死我好了!——”

“你真以为仗着三哥宠你就能无法无天,我就真不敢打你了?!”

陈皮一把抓过齐天珩,不由分说地翻过身来架在自己腿上,扬手要打,忽然被一个人呵斥住。

“行了。”

那人踱着步子慢悠悠走过来,抬眉看一眼陈皮,“你管不住他……由他去吧。”

“六叔叔,连您也!——”

“你忘了五百年前北狄的巫人如何说的?”
玄荆一战折损了青丘大半战力,其中就包括齐天珩的父母和大哥,叔伯一辈也死伤惨重,最后留下性命的就只剩下这个六叔叔。他平时甚少插手小辈的事情,有老二老三在时他完全是个闲散山人,可如今家中大人都不在,他作为老人需要出面管一管孩子们。

“天珩命里有劫,即使你现在百般阻挠,他该走还是要走。”

六叔叔背着手,手中的烟袋锅冒着缕缕青烟,“这两天青丘日日不得安宁,把他送走咱们也好讨个清净。”

“可是六叔叔!——”

陈皮刚想反驳,齐天珩就化作原型一溜烟儿蹿到了老六脖子上,龇牙咧嘴地向他示威。


“好了陈皮,你也收收这个暴烈的脾气……不仅是你们,六叔我也放心不下天珩的安全。但家里人不方便跟着下山,明天我找个孩子,陪着他们一起走。”

陈皮还想说什么,老六抬手压下了他的话,“就这么定了,等你们三哥回来,我亲自跟他谈。”


次日。


张启山一大早便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按照解小兄弟稍来的齐少主原话,拜托他把白狐带走照看,于是将齐天珩装进了一个小背篓中。

与解方非告别之后,便随着他指的路离开了。齐天珩两只爪子搭在背篓边缘,大眼睛欢喜又激动地探出来,心中怦然。

而此时,被六叔派来的孩子却没那么幸运。

他正满脑袋问号地被张启山提着后脖子的皮毛,随着走路的起伏一晃一晃,大眼圈里一对绿豆眼睛眨巴眨巴,困惑地懵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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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我叫齐铁嘴(一发完)

* 在外地旅行不能更新《山月》,用手机撸一篇糖给大家٩(๑´3‘๑)۶







*


我叫齐铁嘴,我被绑架了。


*


绑架我的人很帅,很玉树,很临风,当然跟我比起来还是差一点。我是见过他的,三年前还救了他一命。至于为什么会被他绑架,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嫉妒我比他长得美。

三年前发生过什么呢?按说每个故事都该有一个很琼瑶或者很古龙的开头,但很可惜,我们这个故事的开头……

很套路。



*


我叫齐铁嘴,是个根据天文地理预测未来并致力于研究人类微表情学的心理学专家,当然也可以叫我神棍。

如今这个社会竞争压力大得我一把一把掉头发,不得已又学了些歧黄之术,虽然只有皮毛却也足够混口饭吃。

这天早上我刚把摊位扎好,眼皮就开始狂跳不止,怕是祸事将临。我心中惴惴,掐指一算默念口诀:“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俩眼一起破财消灾……”


可能只是抽筋吧。


我端正地坐在摊位后,一本正经扮演瞎子。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盲算比明算准,所以瞎子的业绩一般都比普通人高。可能这个道理和珠心算差不多,虽然效率和计算器不相上下,但珠心算够逼格。

或许是出门前忘记看黄历,但黄历应该也不会告诉我今天会捡到一个男人。所以我真的捡到了一个男人,还是个很帅的男人,很玉树,很临风。


他就在我第一卦生意还没开的时候,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点点顾虑,浑身是血得砸塌了我的摊位。

我很生气,虽然后来他说我医者仁心有好生之德令我羞愧难当,但也无法改变我当时救他的原因——害怕他死了没人赔我钱,还要倒给他封棺定穴吹拉弹唱送盘缠,着实亏本。


我救了他的命,暗想少说也值三十两银子……再仔细观察,又觉得可能说多了。看他这穷酸模样,或许打个折能值三两。

我锲而不舍翻开衣领朝里看,虽然不得不承认这个动作很猥琐,但终是发现了颈子里的玉麒麟……很好,这下值五十两了。


其实我并非不认得他,只是我与他有血海深仇——武侠小说一般都这样开场:他杀了我爹或者我爹杀了他爹也有可能我爹睡了他娘他爹又杀了我爹。但我爹在我记事时就死了,但愿他爹还活着,就算他爹死了也最好死在他记事之前……不好意思,话题扯得有点远。

说到哪?哦,深仇大恨……

起因说来话长,当然,长话短说也不是不行。简而言之,就是因为这人太优秀,优秀得全城姑娘都围着他转,我连个挑泔水的柳二丫都没捞着。


被柳二丫拒绝那天我含恨离去,望着如血残阳胸中大痛,迎着狂风怒吼咆哮,誓与此人结下不共戴天之仇。虽然此仇犹未昭雪,但我是个爱憎分明讲求道义的江湖人,一码归一码。玉麒麟和柳二丫比起来,显然还是前者比较实惠。


*


这个很玉树临风的男人在第三天夜里醒了过来,按照惯有的套路,我一般要先端着汤药坐在他床头,等着他的视野一点点清晰。


然而他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摸刀的动作极为迅猛,我根本来不及看清便被抵住了脖子主动脉。我处变不惊,泰山崩于前而面如土色。

但毕竟是江湖儿女,机敏睿智的精武英雄,我冷冷扯起嘴角,使尽浑身解数跪了下去。


“好汉饶命,别打脸。”


或许他是被我身上这种单纯不做作的气质吸引,很快便放下戒备。他问我叫什么,我转了转眼珠,反问他的名讳。即使我知道也要假装不知道,这是计谋,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单纯感觉很酷。

他说他叫张启山,我说我叫齐富贵。

他又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这个人一定很缺乏安全感,而且不懂得五讲四美。但我也意识到可能是我的气质与名字不符露出破绽,赶紧改口说,其实我叫齐铁嘴。

他又用了用力,脖子被压出一道细微的红痕。我心中苦不堪言,早知江湖艺名如此不堪一击,武侠书里何必那般蒙人。

我诚恳地看着他:“我叫齐绍。”
他狐疑地回望我:“齐少?你是哪家公子?”

我陷入一种矛盾的境地,思考了很久齐家究竟算不算名门望族。思量再三,我料定自己应该是个星二代,毕竟祖传职业又叫占星师,在国外还是很洋气的。

我说:“在下齐门星二代,幸会幸……”
没等我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齐门?……算命的?”
我:“……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


张启山养伤期间一直很安静,他似乎对于神棍这个职业有偏见,并且对我的医术很不信任,生怕我会用香灰糊在他伤口上。

休养了月余,这个全长沙最有钱的人终于良心发现,把脖子里那块玉麒麟送给了我。

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会落魄到被人追杀,仇人是谁,如何报仇,为什么失踪这么久张府的人也没来找他……他就悄无声息得离开了。可能江湖人都这样,把没素质当潇洒。

后来我不是没想过找他,毕竟救命之恩他没有涌泉相报就算了,只留下一个玉佩就音讯全无,实在有些缺德。

但一想到自己带着玉佩去找他,又像是带着孩子去告状的秦香莲,不禁心中凛然。可不去找他,又像寒窑苦等的王宝钏……个中滋味真真酸楚。

我很珍惜他送我的唯一一枚玉佩,可那天出门我实在太饿,身上又没带钱,所以玉佩还没捂热就当了,换了二十个肉夹馍。

本想着回家拿钱赎回来的,没想到当铺老板一张口就要五万大洋。

我扔了他一脸肉夹馍:“呸,奸商。”


*


张启山回到了他的凌霄宝殿,我也一直待在我的花果山。本以为不过是随手救了个人,做了一笔赔本买卖,赚了一场人情债,可没想到竟会摊上这么传奇的重逢场景。

时隔三年,我曾不止一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样子,本该月下花照暖风熏人,执手相看泪眼“啊公子”“啊先生”然后无语凝噎。

却没想到竟是在寻欢阁二楼,我们一个假扮小姐一个装作富商,各自执行任务。猝不及防地撞了个难怀,面面相觑,一脸懵逼。

我的任务是交接接头人的情报,他的任务是接收情报。

那天月黑风高,天一丝风也无,我作为头牌名妓穿得很清凉——一个莲藕肚兜绣着鸳鸯,绢花的绣鞋和月白轻纱——傻子似的看着他。

看清他那张脸后,我的脸就腾一下红到了耳根。试想,把你当作救命恩人的人看到你沦落到风尘之地,正常人应该都会受到冲击。

他显然也是正常人,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我,第一反应就是扯过一旁的锦缎被子将我裹起来。

他打横抱着我从楼上窗口一跃而下时,我听到四下寂静中清晰的抽气声。楼下密密麻麻站着黑衣人,应该是为了确保交接顺利设下的伏兵。

我听到那声抽气,暗想今夜他的手下定然要炸开锅,然而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声抽气应该是我自己抽的。

我只是很难接受,自己就这样被绑架了。


*


张府很大,很金碧,很辉煌。我仰头看着那盏十二层螺旋而下的水晶宫灯,咬牙想起当年他的不辞而别,人果然是越有钱越抠门。

值得一提的是,他刚才抱着我潇洒地跳楼这一举动,除了有观赏价值以外没有任何用处,并且让我莫名其妙遭到了袭击,子弹从我肩胛贯穿而出,真的很疼。

入夜,院外夜凉如水,荒寒月色泼洒在张牙舞爪的枯枝上,映在窗前如同鬼影。

张启山紧紧攥住我的手,脸色煞白,嘴唇发抖地问大夫:“骨头没事吧?没事吧?真的没事吧?”

我记忆中他不是个啰嗦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那天尤为过分,一直在不停说话,吵得我很烦。他吵着我就睡不着,每次清理弹片被剪开深层筋肉我都会疼昏过去,可不久又被他吵醒。

那时我拼命支撑着清醒的信念,就是想亲自下床把拖鞋塞进他嘴里。


*


一个月很快过去,我如同被他豢养在府中的仓鼠,每日只知道吃和睡,肚腩很快丰腴起来。高层以为我在那次行动中重伤殒命,还特意在悼念会的名单中加了我一个,实在令人伤感。

那天闷得心慌,我趁早茶功夫凑过去问他:“佛爷,我其实可以回家了……”

他放下茶盏叹了口气,淡淡道:“放你走也未为不可……”

我拱手抱拳生怕他反悔:“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结识好汉是三生有幸,今日一别……”

他很不礼貌地打断了我的话,并毫不客气地泼了我一脸茶。
我愣怔两秒抹了把脸,暗想君子报仇时机未到,又乖乖坐回去。

为证明自己已无大碍,我在吃过早餐后当众跳了一套自创的广播体操。他看得目瞪口呆,十分痛心疾首地打断我并将我狠狠搂在怀中……若我没有估错,他许是以为我回光返照,快要不行了。

他一歪头向旁边人下令:“副官,给齐先生煮一锅鸡蛋,蛋黄全部剔掉只要蛋清。”

我颤声问道:“那多浪费啊?蛋黄别扔,能做金琉酥呢……”

他淡淡瞧我一眼,又补上一句:“再去东街买两盒瑞福斋的点心。”

我不禁在这两句话中嗅出浓重的资本主义腐败酸臭的味道,极为不齿地闷哼一声。等副官领命离开,我才有胆子嘟囔道:“鸡也挺不容易……”


*


等我完全可以来去自由的某个晚上,张启山忽然出其不意地问起那块麒麟玉佩。能挂在脖子里,想来意义非同寻常,兴许是他母亲或者他姥姥也可能是他大姨妈临终前交给他的遗物。

我当了他宝贵的东西,本以为他一定会生气,可他却只是把我望着,不言不语,不声不响。月色下的容貌坚毅冷浚,很玉树,很临风……这样说来,也可能他已经生气了。

我怯生生看着他:“那个……是不是真的很贵?早知道当初该再要二十个肉夹馍的,看来亏大了……”

他只是慈祥地笑笑:“不碍事,当了就当了,反正不值几个钱。”


张启山终究没有发火,他只是带领我进了一间密室。就是那种可以发生很多不思议事件引人浮想联翩的密室。


我惊奇于他府中竟藏着如此多奇珍异宝,是大多数人穷尽此生也难得一见的稀世灵物。就连那块丢在墙角的破墩布,都仿佛有仙胎似的,横堆在地上栩栩如生。

我这样想着,心中啧啧称奇,却见那块墩布悠悠站起身,一双藏在褶子下的狗眼里,隐隐闪过鄙夷之情。

我就说这块墩布长得像狗,原来真的是狗。



*



他告诉我自己是个土夫子,简而言之就是专业挖人祖坟,很缺德,跟我们这个行业差不多。但天杀的居然这么有钱。

说着说着,他忽然板正我的肩膀,用男主角看女主角的目光看着我,我猜测他接下来的台词应该会很糟糕。

他问:“觉得这里如何?”

我答:“很好,很阔气,尤其这个风水布局……哦对说起风水布局佛爷你这个貔貅放的位置不对,实不相瞒鄙人对此略通一二,一吊钱就能圆你一个风水发财梦,算卦解签问卜一条龙还附送临终关怀……”

我看见他眼皮似乎跳了跳,嘴角也在抽搐。或许是被我广泛的业务范围所折服,不禁心中慰然。

他的眼神很奇怪,直觉告诉我他可能是想拉我入伙,发展我做他的代理。正当我冥思苦想如何才能表现得很为难时,他又深吸一口气,像鼓足很大勇气一般从密室暗格里取出一封信。

我心中咯噔一声,嚯!看起来像是那种一打开信封主角就会猝死的剧情!

我读完了这封信,抬眸对上他蛮含期待的目光。


——这是一封情书。


他问我:“看完这些心中有何感想?”


我思忖片刻:“此人定有骨疾,书法乃悬腕而作,看他字形恣意流畅必然修习已久,却仍见颠簸震抖之迹,若非腕骨有恙应当不至这般窘境……”


他显然对我逻辑缜密推敲合理的说辞不感兴趣,不仅没有眉头舒展反而脸色骤然变差。都说伴君如伴虎,我暗暗揣测,听闻他是东北来的……



可能是华南虎吧。



*



他默然看我,在如豆烛火下眸光闪烁,一片漆黑的瞳孔中显出犹疑不定的态度。我只是觉得他这个角度尤其好看,看来绘画人像时变动光影和倾角真的会对整体美观度产生影响。

他居然不再提情书,只是问道:“齐先生可曾婚配?”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连女朋友都被你抢走了。”

虽然我不确定柳二丫算不算女朋友,但在这个男人面前,我必须保住要命的尊严,绝不能承认自己单相思,更不能让他知道表白失败这样惨绝人寰的悲剧。

他反而露出释然的表情,竟然不好奇我的女朋友是谁。原来我对他是这样毫无威胁,这让我备受打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颜色很精彩。

过了半晌他又问:“那齐先生可有许过哪家小姐?”

我被他羞辱自然心中不快,回答问题也发狠似的,没好气地呛他道:“有,家里一个闺女外头仨私生子,有空带他们过来串门,论辈分该叫你大爷。”

说完再瞧他,脸都绿了。不玉树了也不临风了,我猜一定是为我的人格魅力所倾倒,顿时喜不自胜,脸上浸出蜜样的笑意,落在他眼中有如慈父。



*



但事情的发生往往出乎预料,就像吴老狗主笔的《江湖周报》和《武林月刊》上描述的那样——一切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话音刚落,他就堵住了我的呼吸。

这里要解释一下,因为我有鼻炎,所以平时习惯用嘴呼吸。他堵住了我的呼吸,翻译过来就是他吻住了我的嘴。

至于他为什么吻我,我不知道。但我感觉脸是红的,心在狂跳,天灵盖仿佛被热蒸汽顶开。我没有推开他,因为没有力气。但这是我找的借口,深层原因是我不想推开他。

那一瞬间,脑海中走马观花地迅速略过很多东西,可唯独没有柳二丫。


我被他吻得颠三倒四腿软腰酸,两人刚一分开我就差点撑不住,很没出息地倒在了他臂弯里。


他关切地扶着我问道:“要紧吗?”
我咬牙否认:“不要紧……”


可还没过两秒钟又反悔了,看来我真的不适合闯江湖,又没骨气又没实力。又咬牙忍了几秒,我终于面露戚戚然地看向他,很不情愿地说:“其实也挺要紧的……”


好了,下面的内容不能给你们讲,因为什么都没有发生。(才不是

总之,这场绑架以皆大欢喜的结局告终。玉树临风的人贩子和闭月羞花的被害者幸福得生活在了一起。


后来有一天他把玉麒麟赎了回来,郑重其事地挂在我脖子上。我没有问他这块玉有什么特殊意义,因为按照小说的剧情,那一定是长辈留给他媳妇儿的。




*


看来还是王宝钏的命好一点。





- 彩蛋 -





我见寻常女儿都会问夫婿,你将我比作什么花,什么果?答案无非是月季花,樱桃香梨之类。我好奇他会如何回答,便腆着脸凑过去,笑得含羞带怯:“若是将我比作水果,你心中想的是何种果子?”

他幽幽抬眸瞟我一眼:“红毛丹。”

我一时愣住:“……是想说我内心洁白剔透,盈润无暇?”

他头也不抬:“毛多。”

我:“……”





张启山!我要离婚!






- the end -





【一八】老九门之牌局(一发完)


* 甜饼!糖!丧心病狂!脑洞比天大!摸~个~鱼~







是日,老九门聚在佛爷府上打牌。




R1.



狗五:“一张【今日月黑风高适合下矿】。”

解九:“我出【切莫轻举妄动此墓大凶】,压你。”

二爷:“别急,我这有【血光之灾】,谁比我大?”

陈皮:“呵呵,不好意思诸位,【莲藕猪蹄】。”



众人顿时如临大敌,满座哗然,私语之声嘈嘈不绝。最终半截李露出极为阴诡的表情,嗓音喑哑:




“太大,要不起。”




R2.



陈皮:“这有一张【我掐指一算您此行有惊无险】。”

解九:“那个没用,我出【算命的要是不来就地枪毙】。”

狗五:“哈哈卧槽我有【佛爷救我】!压你!”

二爷:“我出……【保护老八】。”

陈皮:“【佛爷我一脉单传】【佛爷我体弱多病】【佛爷我不会武功】,拖拉机带同花顺。”

二爷:“孽障!——”

陆贱冷笑一声:“呵呵,三张【老八日后争取不来】,炸。”




正在众人扼腕叹息,啧啧窃语时,始终默默无闻的张副官悄无声息地抽出一张大王横在桌上:




“【天黑后请八爷来府夜谈】”



众人叹服,纷纷起立鼓掌。




R3.




解九:“请教众位哥哥,【你保护二爷那谁保护我】与【二爷身边只剩下你我关心他】哪个大?”

众人:“这……”

霍七:“管你哪个大,都不如我这张【夫人等您平安回去】。”

众人拱手:“佩服佩服!”

霍七浅笑:“惭愧惭愧。”

狗五怒:“一点都不好玩!不行不行,换个规则!”

陈皮:“你想怎么玩?”

狗五:“不如……就比手中的【老八牌】哪个能把佛爷激怒,【老八牌】导致的后果越可怕,佛爷越生气,点数自然越大,如何?”

二爷:“你们年轻人脑子真是快……”

解九:“然后呢?【佛爷牌】好容易做出一套,难道就这样不用了?”

狗五:“自然不是,两套混在一起,每人每次起六张牌,但不知道有几张【老八】几张【佛爷】。自己自行分配成一张、两张、三张。第一轮只出一张牌,同时亮出后,若有人是佛爷,则比点数大小,这点数也按照之前的规矩,对八爷杀伤力越大则点数越大。若有人是【老八牌】,则通通交给出【佛爷牌】的人。”

陈皮:“我靠,凭什么?”

二爷:“孽障闭嘴!——我觉得很有意思,小五你接着说。”

狗五:“照理说第一轮就不会有人出【老八牌】了,但别着急,还有后面两轮,若是为了给后两轮凑牌,牺牲第一轮也未为不可——接着便是比两张牌,一张【佛爷牌】一张【老八牌】,规定【佛爷牌】要能压得住【老八牌】,且【老八牌】点数必须大于第一轮所出点数,也就是说,如果第一轮出的是【佛爷牌】,那这一轮的【老八牌】必须压得住它。同理,第二轮点数最大的,要收下大家的牌。”

众人偷声低谈,点头示意,皆面露敬佩崇拜之色。

狗五:“最后一轮就是三张牌了。这一轮,与先前比大小规矩无异,炸大于拖拉机,拖拉机大于同花顺。但是——第三轮的【佛爷牌】最大点数无上限,也就是说,副官手中还没出过的两张王牌,可以作【王】,代替任何一张他想凑成的牌,使手中的牌变成炸弹、拖拉机、同花顺。”

众人:“妙哉妙哉!”

陆贱:“五爷,我还有一事不明!”

狗五:“你说。”

陆贱:“那之前我做的那张【裘德考牌】可以一同使用吗?”

狗五:“哦当然可以,并入【老八牌】中,按照对佛爷的威胁点数来看……它姑且算作【佛爷我后背痒痒】。”

陆贱:“……哦。”




R4.



开局,陈皮以一张【派人保护八爷】拔得头筹,欣然收下众人第一张牌。第二轮,二月红的【佛爷不用管我】和【老八我没事的】给了众人沉痛一击,收获颇丰。

狗五拉弓挽袖慷慨激昂:“哼,你们师徒一唱一和,瞧我的!——【齐宅今日闭门谢客】、【八爷偶感风寒身体微恙】、【老八身虚体弱难当重任】同花顺!”

黑六面红耳赤坦胸露乳:“苍天有眼,让我起到王牌!【差人送尹小姐回北平不得有误】和【张某已有心上人望小姐见谅】再配上副官王牌——【我对八爷的心意你岂能不知】,拖拉机我赢啦!哈哈!”

半截李拿大顶青筋毕现:“三张【八爷若有差池拿你们人头来换】,炸!”

一向善于攻心的解九始终浅笑不语,众人皆断他手上有另一张大王。

果然,经历一阵血战后,他从容不迫地亮出底牌。

“诸位见笑,三爷,我这个炸或许比您要大一点——【我与八爷情投意合日后山河安定必会带他远走高飞白头到老】。”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好长的牌!”

陆贱:“不对啊,之前不曾见过这张牌,难不成是你出老千?”

正在解九爷想要申辩之时,一个身影从楼梯拐角飘出。



佛爷:“那张牌是我自己写的。”


众人拊掌惊叹,赞许不已:“果然好不要脸。”


这时,一旁楼梯上冲下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边喊边求饶:


“佛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说您身体不行了!”



大厅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脸茫然的齐铁嘴被张启山提着后脖领子,回了卧房。

狗五兴奋:“快写新牌!——【佛爷您身体不行】!”

解九咋舌:“嚯!这牌不小!”

二爷正色:“颇有盖过【最挂心您的是夫人】之势。”

陈皮帮腔:“比【您与夫人天造一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霍七摇头:“丝毫不逊色于【夫人与您地配一双】。”




众人看向楼上卧房,诚恳默念:“祝你们幸福。”




R5.



半截李:“哎?我手里何时多了一张【佛八百年好合】?”





作者笑而不语。






- the end -

【一八】长忆少年时(番外)

小甜饼来啦!ꉂ೭(˵¯̴͒ꇴ¯̴͒˵)౨”另外稍微修改了一下时间,1938到1952时隔十四年,之前写错啦~wuli佛爷还是46岁的青壮年!只不过打仗打得身体不好辣【真牵强。。

嗯,这才是HE!【叉腰笑 

传送门:长忆少年时下  长忆少年时上





“您都想好了?”

解九爷府邸,神色凝重的解家小九最后确认了一遍。


齐铁嘴笑着点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保守秘密本就不是轻松的差事,更何况要面对佛爷。”



“八爷……我只求您一件事,能答应我,这个帮我就帮。”


“好,你说。”


“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欺骗他。”


“……好。”



后来在欧洲生活的十年里,齐铁嘴常常会想。倘若自己当初没有出卖情报,没有逃跑,没有拉着佛爷上荆山,以至于避开了处理火灾的最佳时机。


一切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会变成隐秘的爱侣,在见不得天日的阴诡世界享受放纵的欢愉。然后呢?然后就不会有那场大火,张启山不会被贬为庶民,不会与九门脱离干系。


他仍是佛爷,是九门之首,是长沙最高军事指挥官——所以也同样首当其冲,是众矢之的。


所以理所应当,被裘德考和日本人设计陷害。先是刻意将日军最近一次军事行动泄露给驻长沙的守军,而后令他在万分危急时被迫做出错误指挥,导致长沙失陷,城中百姓惨遭血洗无一幸免。张启山被革职审判,在全国人民的口诛笔伐中饮弹而亡。


后来裘德考又以张启山遗言为托,从吴非手中骗取消息,为将这批人赶尽杀绝,甚至在临走前将盗墓者名单全部出卖给解放军情报人员,还带走了万分珍贵的战国帛书。


再后来?“史上最大盗墓活动”发生,直接导致九门的巨大灾难。九门上下风烟荡尽,最先被“大清洗”波及的是半截李家和霍家,而后是吴非、二月红、陈皮阿四,直到1961年,二次清洗运动中,彻底挖空了解家和齐家的根基。九门至此,已山穷水尽。


最后留下的,竟只剩下孤身一人的黑背老六,因为他手里不沾明器,何时出土何时转手,没有一点痕迹。


齐铁嘴看得清他们的下场,若他贪恋一时欢欣,便只能背着这样的命运,踽踽而行。


所以自从1935年佛爷同二爷从苏联回来,他在卧室被佛爷抱在怀里的那一刻,就明白他们终究还是要走上这条路。


那天开始,齐铁嘴便日夜不眠地泡在书房中,整日对着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那本书喃喃自语。少年时不爱看这些鬼画符,全凭父亲口述其中精华,往往不求甚解,摇头晃脑。


真正用到时,他便是拼尽全力也要一搏到底。


窥探天命本就是折损阴德,自毁寿命之事,更何况要逆天而行,相当于直接把司命星君的饭碗给抢了,这是要掉脑袋的。


整整三天三夜,草稿纸堆了满屋子。稍稍改动一分一毫,后面的人生就会格局大变。


如何才能把伤害降低到最小?若只是改动张启山的命格,那么全长沙城仍是生灵涂炭。但若是将这二者合为一体,且在事前便做好防备呢?


张启山一世英睿,却忽略了大火发生前,一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不知何时,坊间忽然传出消息,说近日蛇虫出洞家禽异响,且天色突变星斗位移,是天降大灾之兆。再加上有人家中频有异动,且水缸中水面不稳,恐怕是大地震将临前夕。


此言一出一夜之间风靡长沙,人心惶惶。正为军事担忧的张启山无暇顾及,根本没有当作一回事,只是让手下人自行处置,切断谣言源头。


可谣言哪里是说压就能压住的,大火爆发前短短两天时间,全长沙的百姓都惊惧万分,夜不能寐,寝不能安,打好包袱行李随时准备全家出逃。


所以当他拜托解九爷出卖情报给守军之后,万幸至极的是,那场焚天大火竟只造成几十人轻微烧伤,一两个昏睡的乞丐死于火焰浓烟熏灼。


除了市政厅、教委、学校、医院和等等公共设施严重损毁,财产损失达千万之多,并无太大人员伤亡。


于是张启山被贬为庶民,长沙百姓也逃脱了性命之忧。


九门一时群龙无首,再没有人能站上巅峰之席。如此也无人可以利用,无人可以挑拨,因为即使不挑拨,九门也已经成了一盘散沙。


加之张家军本是军中一大势力,如今完全抽出后军中无纪,军心涣散。更遑论抵御外侮,扬我国威。故此上方另调一名大将镇守长沙,换得长沙城十年安康平定,直到和平解放。


从国军抽身而退的张家军销声匿迹了半年时间,转而秘密分散,投奔共产党部队。十年间,由于张启山曾在国军中担任要职,对高层内部运作十分熟悉,很快便指挥军队乘胜追击,逼得国军节节败退。


在此期间,齐铁嘴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离开张启山。


只要他在身边,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张启山造成莫大影响。一个孤胆英雄不能有羁绊,更不能有牵挂,因为那对战场上的人来说,都是最为致命的弱点。


1949年建国,齐铁嘴本有意回国探望,可他掐指算来,这一切的发生已经与他最初的料想出现了偏差。


他本想张启山功成名就后便隐居在山野之中,可没想到他又回了长沙,踏进了那处危险之地。


风波未平,很快国家高层便会发起整风运动,再然后就是内部清洗,力度之大前所未有,难以想象。


张启山在入党前抹去了自己所有历史痕迹,重回故土无可厚非,但他万不能再触碰九门这块禁地。


所以齐铁嘴选择在1952年回来。这一年,吴非发掘血尸墓,从墓中带出战国帛书残片,他需要做的,就是赶在裘德考之前,将战国帛书送往苏联的张家一脉。若能成行,就立刻带着张启山,逃离长沙到远方避过劫难。


所以,当他满身风尘地回到阔别已久的齐宅。


也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悄然打响的一刻。





“佛爷,若我说此番仍是有惊无险,您可愿信我?”


张启山抬眸,瞧着他意气风发的笑容,唇边竟也绽开笑意。


“自然信你。”


“那若此行我与解九爷能平安归来,您可愿许我一诺?”


“你且直说。”


“我愿佛爷能陪我到青海格尔木小住。”


“住到何时?”


“也不算太久,天荒地老可好?”


“哦——不知齐八爷这天荒地老,与我想的可是一回事。”


“您想的是?”





“永结同心,白头不离。”






—— the end ——



至此全篇彻底完结!感谢大家的喜欢和评论!爱每一个小天使!么么哒(づ ̄ 3 ̄)づ





【一八/甜饼】佛爷饶命!

七夕贺文ꉂ೭(˵¯̴͒ꇴ¯̴͒˵)౨” 轻松喜剧无厘头,设定奇葩,不喜勿入!超级超级大一颗糖!作为一个亲妈,七夕咋能不!发!糖!诸位小天使七夕快乐!





*


齐铁嘴又穿越了。


*


不对,说穿越不大合适。应该算是……重生?

齐铁嘴的设定很奇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记得那还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他就跟一钢弹儿似的,从天上“吧嗒”一声掉下来,刚落地就幻化出一个垂髫小童,指着盘古的脚后跟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有病可是?老子睡得好好的,你非要撬开!”


盘古很委屈,他本想跟这小童理论,奈何九天奇重无比,他连撒个尿都腾不出手,哪有功夫跟个娃娃较真。


“废物点心!扰人清静!”


小童不满地跳起来,狠狠在他脚后跟踢了一脚,十分解气地看着那块皮肤被他踢得通红,然后摇头尾巴晃地走远了。

几万年后齐铁嘴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比乌龟王八的年岁可是大多了……那自己到底算个啥?

还没功夫搞清楚这些事,他就稀里糊涂过完了一生。

说来也怪,他的设定就是这样,要与常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但在生命消失的一瞬间,他就会带着自己的记忆转世轮回到另一个人身上。


有的选吗?

没有。

除了对方是人,其他的一无所知。


第一次翘辫子,齐铁嘴投胎在一个野人身上,第二十三次是非洲农奴,第四十七次是沙特贵族王子,第五百三十六次是个雅典皇家妓女,第七百八十二次是泰国舞娘……

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自己上一个投胎的对象。

他正好投胎在一个中国军阀身上。当时军阀正在火车上小憩,火车叮铃咣当地响着。刚刚穿越过去,他抬头一张嘴就是满口的东北话。


“……卧槽,我sei?”

“大帅您怎么了?您是东北王张作霖啊。”

“东北王?哎妈呀,那东三省都是我的?”

“是啊!全是您的。”

“那咱们现在到哪了?”

“回大帅,前面就是皇姑屯。”

“砰!!!——”


刚穿过去一分多钟,齐铁嘴就被不明不白得炸死了。


得,算我倒霉。


他咬着牙从车型里被轰飞出几十米,死相惨烈得滚落在一片荒草中。眼看着头顶秃鹫一圈圈盘旋,齐铁嘴满心脏话骂不出来。

他娘的,死就死吧,居然还没死绝?!留一口气难道要亲眼看着自己被秃鹫吃了?!

正在他琢磨着要不要咬舌自尽,一双穿着军靴的腿随即映入眼帘。

齐铁嘴转转眼珠,以为是有谁要救他,赶紧在心里默默祈祷。

阿弥陀佛哈利路亚,不管现在是谁要救他,最好立马飞来横祸身首异处,千万别成功!

但凡他成功救了自己,就照自己被炸的这完蛋模样,醒了肯定落一残疾,他可不想余下半辈子都没法嫖……漂亮地活着。

果然,飞来横祸说到就到——只不过是冲着齐铁嘴去的。


“砰!”一声枪响,他居然被一枪轰飞了脑壳,脑浆四溅。


临死之前,齐铁嘴长舒一口气,想看看这个大恩人。飞出去的半个脑壳在空中划过,残存的半拉眼珠子死死盯着那个人。


嚯!


好小子,长得还挺帅。剑眉星目挺直的鼻梁,单瞄一眼也能看得出,身材还是极品!这要落到红袖招……绝对头牌没商量。

红袖招是哪?是齐铁嘴重生前“工作”的地方——简而言之,大太监最喜欢光顾的风月场所,男女混杂,甚至有时带把儿的更受欢迎。

半拉脑壳骨碌碌滚到地上,齐铁嘴的魂魄便“咻”得一声冲了出来,在半空中晃晃脑袋踢踢腿,等待自己慢慢变透明。

他眼瞅着那个轰飞了大帅脑壳的小兵转身离去,心想这么残忍的完蛋孩子,将来一定有大出息。


*


齐铁嘴醒了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镜子。

穿越穿出丰富的经验之后,他需要尽快适应角色。如果适应不了呢——比如说看到自己太丑,或者过得太窝囊——他会尽早撞死,以便投胎到更好的人身上。

照完镜子,齐铁嘴对自己非常满意。

明眸皓齿,玉面红唇,长身玉立,风流倜……


等一下。

这不是红袖招选小倌的条件吗?


他眨眨眼睛,可这人家中环境古香古色,还陈列了好些古董。看样子应该是个正经人家……难不成被人包养?

齐铁嘴从床上一跃而下,跑到博物柜前仔细查看。


嚯!

这不是他当年用过的夜壶吗?

嚯!

这幅画可是齐白石专门给他画的,落款那个黑点还是他不小心点上的。

嚯!

这宣德炉,这唐三彩,这玉珏,这笔洗……好家伙,他几乎全都把玩过。


齐铁嘴呆滞了几秒钟。

哦,他可能是穿越到了一个土夫子的身上。

再看看外间的香堂和周易八卦图,哦,他可能是穿越到了一个会算卦的土夫子身上。


齐铁嘴又照照镜子,环视了一下满屋子金石玉器,满意地龇牙一乐。


嚯!

还有个小酒窝。



*


此时,齐铁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复杂心情。

自从他被一个叫“佛爷”的人派来的副官接走,事态走向就在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怎么说呢?

他是不是该告诉这个张大佛爷,“妈呀,幸会幸会!十年前我有幸被您轰飞过脑壳,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当然不可能这么说。


“您找我有事?”,齐铁嘴站在佛爷会客厅的书桌前,双手拢在袖筒里,笑眯眯地问。

“前两天刚得了一件宋代玩意儿,知道你得意这个,叫你拿去瞧瞧。”

张启山从怀里摸出一块童子捧莲,递给齐铁嘴。

齐铁嘴顿时松了口气。

好歹他在北宋当过官拜过相,经商下海或是路边摊贩都干过,掌眼这种事瞄一次就错不了。

“佛爷,这谁匀给您的?也甭管规矩不规矩,您把名号告诉我,我抄了他家。”

齐铁嘴依旧笑嘻嘻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瞧把他能耐的,拿一块滇红打发您,他这是要搞事情啊!”


张启山没作声,使了个眼色让屋里人全退了出去。

“老八,这东西怪就怪在这。虽说提油工艺粗糙,但这千真万确是我从墓里带出来的。”

他神色凝重,齐铁嘴心里却打了个哆嗦。

别,千万别认真。


【他负责的可是情景喜剧,人物设定也是个逍遥浪子,导演不能随便加戏啊!场记呢?场记?怎么没人喊卡?

——这戏不对劲啊!NPC怎么都没了?!】


“那……那佛爷您的意思是……”

“你陪我再下一次墓,搞清楚这东西到底什么来头。”

“凭什么是我?!”

“废话,北宋王陵是你最熟的年代,你不下谁下?”


齐铁嘴脑子“嗡”一声炸了锅。


大型副本开启之前总要有一段狗屁不通的对话,他仿佛听见自己得到了经验值和银币,头顶开启队伍的小红旗标识。

看来又是一道送命题,但愿这次他不是死在这个完蛋孩子的枪下。


*


齐铁嘴站在盗洞前,看看牵着猎犬的吴老狗,又看看整装待发的佛爷,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马褂。

默默感叹一句,“人民币玩家的福利果然是精品装备和高级召唤兽”。

要说他今天下的这个墓,还真是好巧好巧的。

里头躺的那家伙,正好是九百年前的齐铁嘴本人——北宋大学士孟广林。

当佛爷和吴老狗在墓里四处寻摸,拿着手电查看碑文的时候,齐铁嘴正万分惆怅地趴在自己的棺椁上,感慨时过境迁。

他竟然从那么风光的文臣王侯,沦落为一具臭气熏天的骷髅架子。自己还得来盗自己的墓,这上哪儿说理去?

“老八!不要乱走乱动,当心踩到陷阱!”

张启山万分紧张,老八是九门中除了小九之外唯一不会武功的人,很容易不慎触发机关。

齐铁嘴笑呵呵地应下,却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所有明枪暗箭都是他自己设计的,如果真的不小心触发机关,那也只可能是死于智障。

齐铁嘴双手一撑坐上棺椁,两条腿晃来晃去。

心想他不记得自己当年的品味有多差,怎么会把那么丑的玉放在自己墓里?再一细想又觉得不对,那玉看沁色程度年头大概只有两三百年,肯定是后人放进去的……


“佛爷,您说有没有可能……是后来的土夫子丢下的?”


齐铁嘴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颇有一股阳刚之气。吴老狗被他吓得差点飞起来,猎犬也吓得不轻,冲他直叫唤。

“齐铁嘴你要死啊?!赶快下来!给人磕头赔礼!”

吴老狗上前一步冲过来,一把拉下齐铁嘴,要让他冲着棺材磕头。


“……”


齐铁嘴眨眨眼睛。

自己给自己磕头,还要赔礼道歉?

没办法,入乡随俗咯。他磕完头站起身拍拍土,佛爷这才开口回答。


“你说的有道理,但这墓穴我第一次下来看不出一点被盗过的痕迹,棺椁密封得很好……器皿室和车马室也都陈列整齐,灰尘很厚。难道这个人只是下来看看就离开了?”


齐铁嘴很想说一句“那是缺心眼吧”,又咽了回去。

“说不定是想欣赏欣赏古代文化人的墓室风格,好借鉴一下,应用到自己家祖坟里?”


吴老狗对他这个观点颇为赞同,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说,“滚!”


一个时辰后。


百无聊赖的齐铁嘴,已经用小树枝在地上画了无数张春宫图。全都是前世从红袖招学来的招式,再不默写几遍就该忘了。

佛爷和吴老狗还在兢兢业业地打副本,刚才从陪葬棺里跳出一个小粽子,被吴老狗一下掰断肋骨,“咻”地丢了老远,伤心欲绝的小粽子就和猎犬一起追了出去。

就这样又耗了几分钟,佛爷终于找出了那块滇红的来头。

“应该是孟家后人盗的墓,为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藏书阁里的一本古书。”

三人并肩站在一间特殊的墓室,这是当年齐铁嘴为了显示自己很有文化特地修建的——一间藏书阁。

之所以佛爷会得出这个结论,正是因为这间藏书阁里书目繁多,摆放排列相当整齐规范,但只有一个地方的没有灰尘堆积。

并且这个地方,恰好缺出一本书的位置。

“好好好,谜底揭晓,咱们可以出去了吧!”

副本顺利通关,齐铁嘴高兴得两眼放光。他可真是受不了这种阴暗的环境,到处都是土,还有一股恶心的味道。

可一旦放松警惕,就很容易出事。

吴老狗就是这样一脚踩在了当年齐铁嘴亲自设下的机关上。


“轰隆”一声巨响,来时的通道被一道足有一吨重的石门死死封住。

“……”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怎么办?

齐铁嘴叹了口气,幸好他记性没那么差,这么多年每次翘辫子他用的都是同一个密码。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又随着“轰”一声巨响,石门徐徐升起。

张启山和吴老狗傻在原地,齐声问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齐铁嘴叉着腰,把额前碎发向后潇洒地一甩。


“小意思,《大日如来咒》梵语版……”



*



齐铁嘴近几日最大的乐趣,就是给佛爷府上的小葵讲故事。

这丫头很给面子,每次听都像大鹅似的“嘎嘎”笑,扁桃体都能看见。

他从秦始皇的汗脚,说到古波斯王喜欢吃王八屁股调凉菜,又从西施的床上功夫,说到美国总统尿裤尿到八九岁。

总之古今中外的奇闻轶事他全都一清二楚,毕竟都是亲身经历,说起来绘声绘色毫不含糊。

终于,他这个特殊技能被小葵捅给了佛爷。

从那天之后,齐铁嘴就和安生日子挥手说了拜拜。


“老八,听说你很会讲故事。最近我睡眠不好,不如你每晚给我讲一个助助兴?”

张启山笑得很好看,齐铁嘴心里很不爽。


“好啊佛爷,能夜夜伴君入眠,是嘴嘴三生有幸呢~”


最后那个勾人儿的尾音,还是他在红袖招学的——拒绝不了你,我还恶心不死你?

果不其然,张启山闻声虎躯一震,冷汗不要钱一样得往外冒。

老八是不是在墓里被什么附身了?孟广林的小妾?还是踩着机关重了合欢散一类的蛊毒?


“佛爷,今晚人家就来陪您,好不好?~”


这话齐铁嘴拿手,他进红袖招的第一天就被一位爷给包圆儿了,从破了身子一直到死,都跟那位爷腻歪在一块。什么老汉推车观音坐莲,他简直信手拈来。

还有这骚浪贱的劲儿,可是他专门儿跟红袖招头牌学的手艺,保准伺候得佛爷天不黑就想吹灯睡觉。


“……”

佛爷默不作声地拿毛巾擦了擦汗,内心深处仿佛传来“库嚓库嚓”的碎裂声。

齐铁嘴听得出来,那玩意儿应该叫“三观”。

按照张启山这刚正不阿的长相,气质……还有审美。一定是个宁折不弯的直男。如果能让他知道自己有龙阳之好,一定会对他退避三舍。


于是,变本加厉。


“佛爷您喜欢什么类型的故事?嗯?您是喜欢狂野的,俏皮的,温柔的……还是?”

齐铁嘴使了一招美人托腮,媚眼如丝,一个劲儿忽闪那双大眼睛。自己都快把持不住想上了自己,可面前的人仍像个雕塑似的,无动于衷。


“还是……欲拒还迎,半推半就?”


张启山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齐铁嘴却暗自窃喜。

快要成功了!这家伙马上要发飙轰他出去了!哈哈!齐铁嘴你真他妈是个天才!


齐铁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盈盈起身倚着他坐下,眼睫毛都快忽闪掉了,声音腻得能挤出蜜来,


“佛爷~您莫不是喜欢强盗和小厮的故事?还是大老爷和小书生的故事?”



会心一击。



张启山终于山洪暴发。



*



齐铁嘴被顶哭的时候喊得声嘶力竭。

【这他妈剧本不对啊!——场记!场记哪去了?!】

张启山你这个伪君子!你你你吃人不吐骨头!你披着羊皮的狼!你衣冠禽兽你不得好死!——

“啊!——咦!——哦!——呀!——嘿!——哈!——呃!——”

副官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把耳朵里塞的棉花拿出来,又换了两块更大的。

“今天的佛爷还真是精力旺盛”,他抬头看看表,打了个哈欠,“都两个多时辰了,再这么喊下去明天八爷还得哑……”



*



齐铁嘴精疲力竭地瘫在床上,身边坐着悠哉抽烟的张启山。

“佛爷……您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的嗓子完全哑了,目光是极致欢愉后的涣散。

这家伙不仅精力旺盛,技巧上丝毫不输给前世那个包养他的老爷。就连力道和准头都一摸一个准,顶得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想知道?”


张启山露出霸道总裁的邪魅一笑,吐出一个烟圈。

齐铁嘴浑身一哆嗦,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张启山忽然抬脚,撩起睡袍露出脚后跟来。



“……这是啥?”


齐铁嘴眯起眼睛,看到他脚后跟上一个红色的胎记。

张启山笑而不语,看来几万年前的事确实太过久远,忘了也是正常的。


“几万年前你叫我一声废物点心,可还记得?”

他笑得越发狡黠,“我跟你讲哦,我这个人报复心可是很强的。你踢了我一脚,我要报复你一辈子的。”


“……”


齐铁嘴眼睛越瞪越大,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你……我……那我是苏妲己的时候……”


“我是商纣。”


“我是西施……”


“我是范蠡。”


“那我是潘金莲……好了你闭嘴。”


“还有什么问题?”


张启山笑得人畜无害,齐铁嘴默默地呸了他一脸。说来说去,但凡转生成了女人,永远都要被这家伙上。


“难道我在红袖招的时候?!”


“我是那位爷啊~”


“滚!!——”



【他奶奶个腿儿,谁给老子拿的剧本?!这设定老子不要了!换人!我要求换人!


齐先生,导演是张启山,您有什么问题?


……哦,暂时没什么事儿。】

山海亦可平——读《长忆少年时》

沃德马我差点看哭,讲真。谢谢亲爱的这么认真的长评,超级,超级,超级感动!QAQ以及番外我拖了稿儿明天发,今天撸了个七夕贺文,一会儿就发上来,吴老狗依然是万年男二【。

三两三:

 @逆行  仔细又看了一遍,想说的话有点点多,一千六,四舍五入算两千吧~手慢如我,写了将近两个小时呢。请收下迷妹的爱,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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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爷的文笔一如既往的棒,不拘泥于小情小爱,情节上跌宕起伏,节奏紧凑,绝不拖戏(跟官方鲜明对比),尤其大场面大时代的把控上,总是能hold住全场。


长忆少年时,2w多字,一气看完,本身就是一件特别爽的事情。(手速好勤更新的逆大是小天使)


必须说,我读了好几遍。




在我看来,这篇的主题大概是久别重逢。


从齐铁嘴和张启山的第一次相遇开始,在一次又一次的分别和再会中,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浓烈,也越来越难以割舍。


相见,不见,不见,相见,周而复始。




独院幽居的小齐爷,羞涩自卑的跑回后院,这是第一次分别,再到举着果子奔回来,发现张启山已走,追到前门追上,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重逢。


这一段的小齐爷,特别打动我。逆大笔下小齐爷的反应并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层次展开,一个孤独了太久又自卑的少年,他想结交那个人的渴望,回头躲避的胆怯,鼓足勇气却发现对方已走的失落,追上去的满怀希望,摔倒后的伤心……似乎所有的感情开始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啊。渴望接近,有些自卑,因为眼里的对方太过美好,以至于觉得自己配不上。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全部的世界都豁然开朗,闪耀着刺目的光彩,简直幸福得要昏过去。’


小齐爷的反应过头吗?不,在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的世界如此小,朋友如此重要,如果有一个人,能够跨越山海,披荆斩棘,透过表象看到我的内心,而这个人恰好我也很中意他,真的是,太幸福了。


这一次,他们成了朋友。




五年后这次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的久别重逢。


五年的时间,小齐爷努力的成长了,摆脱了曾经的困扰,某种意义上是在追赶着年长的张启山。逆大让小齐爷用五年的时间变成了可以和张启山并肩而立的人,也让感情慢慢的发酵。寡言的少年成为齐铁嘴,内心深处,那种韧如柳丝石不转的韧劲,一如既往,我想那个时候,小齐爷执着的应该是不让那个鼓励过自己的人失望吧。


这一次,他们拥抱了。




第三次,是因为意见不同,这一次是咫尺天涯。


只隔了一道门,说不见,就真的见不着。


张启山这个男人,让人特别害怕他变渣,家国天下为重的家伙,总是能舍弃感情的。还好,逆大只是让他纠结了,两个人都是为对方好,一个说了个谎,一个推开对方,真是……蠢透了。就像吴老狗说的,一个赢家也没有。


破冰重逢的契机是佛爷的伤。正所谓患难见真情,试想如果没有这伤,没有偶然的耳鬓厮磨,对感情迟钝如铁嘴,对自己严苛如佛爷,怎么可能明白自己呢?(题外:卧室那段竟然不开车,对得起出来露个脸的穷奇吗吗吗?)


这一次,他们都动心了。




第四次,是生离死别,失而复得。姑爷再一次把我副写得如此悲壮……(恭喜姑爷终于上了三垒,三垒都有了,四垒还会远吗?)


看到小齐爷因为那个迟到的吻终于不再微笑泪流满面。当时猜测,小齐爷若果真神算了得,会不会早已洞察天机,知道了一切的结局。


但是,算出结局也算不出那个吻的甜蜜,算不出那个拥抱的温暖,更算不出张启山微笑的摸样。


死都不怕了,你害怕谈恋爱吗。


怕死,还是珍惜时间,早点在一起吧。


这一次,他们在一起了。




第五次,他们最后一次久别,这一别蝴蝶度沧海,万里类征蓬。


个人在时代面前,确实太渺小。


好在他们终于再次重逢。


即使分离十数载,张启山什么都不问,无怨无悔无恨,只要等的那个人回来。


这一次,就像第一次见面的轮回,同样的急切,摔倒,胸中风雷大作,只是角色对调,只是两个都是人已老。


这一次,应该是……till the end of the line了吧。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一次一次的向着爱人出发,一次一次把离别变成重逢。






题外话,1938文夕大火……我觉得跟花园口决口一样,是人祸的天灾,也是天灾的人祸。


历史的一页永远如此模糊不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为平民意被枪决的军人,究竟是否是一头替罪羊?


齐八爷到底能不能看到总裁密令,他有没有出卖军情,他出卖军情有没有意义?


我觉得逆大在这里只是从小齐爷的角度说了他做了什么,解释他逃离的原因,并没有用这么一句话给他定了性。


对,这其实是一句多余的解释,人物归三叔,情节归逆大,我并没有插嘴的资格(字面上的意思真的!),只是有点舍不得……


近代史,战争史永远刷新三观,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很多前因后果说出来让人几乎无法承受。还是祈祷珍爱和平,远离战争吧。




ps:我特别心疼万年男二吴老狗。


这个人……他爱谁呢?除了他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