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

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可别当真啊。

长春会【二】



“先生,怎么倒是你先问起我了?”

苗阜没有回答,反而逼上前一步站定,脚下的老旧地板发出吱呀响声。

王声端着灯盏默然不语,跳跃的微弱火光映在眼底,一片深浅不定的虚浮。

“你方才说,要我帮什么忙。”

他垂下眼睫抬手将灯盏放到一旁,暖黄烛火在寒冷的空气里发出燃烧的“噼啪”响声。

“先生可是郑州人。”

苗阜见他有意避开话题,便又挂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是这看似疑问的句子却是陈述语气,像是已然确定的事实。

“不错。”他淡然应声。

“我这有一封家信,想烦劳先生替我带回。地址上头写得详细,郑州地儿小,您看了便知道。”

苗阜从包裹里翻出一封牛皮纸包的信,食指中指夹着调了个个儿,递上前去。

“郑州长春会刚过,听闻四大门都去了。”

“嗯。”王声伸手接过,四指扣在皮箱搭袢上轻轻一按,应声而开。

“还有一位军阀?”

苗阜看他把书信平整送入皮箱,歪着脑袋笑问道。只见那人手微微一顿,白皙的手指关节泛红。



“小兄弟,这事你问我恐怕是问错人了。”

王声反手扣上皮箱,抬眸看向他。

眼底清冷一片,口中吐出的白色气团氤氲开来,模糊散在冷滞的昏黄光线中。

“呵,”苗阜轻笑,“先生若是不知道便算了,只是这长春会……”

他拖长了腔调,等王声反应。可对方仍淡漠坐着,不应声也不推辞。

“我是替先生的安危担忧。”

“我若无事也不会去顶那个神凑子。你既受人所托,又怎能认定我是个闲的?”

王声眯了眯眼睛,终是开口反问道。

“您一不弓腰二不驼背,咬字过轻又寡言少语。我着实想不透哪家生意能请上您,场子冷着圆不上粘儿,文武哪档子生意也不开锅啊!”

苗阜横眉楞目,也不怕得罪了对方。

“你又怎么认定了我是生意人?”王声不怒反笑,那笑颜如若三春桃杏,映入他眼底竟叫人看得口干舌燥。

苗阜喉结微动,“先生莫不是大马乔口中的资本家……”


还没等他说完,王声抬手制止了他。

五指纤长莹润,从破旧的棉衣袖里探出一截,晃得人两眼发直。

这手浑不像一个常年奔波东跑西颠的生意人,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或是没落的王孙贵族。

“我领了你的好意,这封信也会替你带到,除此之外我们应该没有别的话要说。”

王声边说着边从怀中取出钱来,数出几块钢镚递给他,“房钱”。

苗阜没接,嘿嘿笑了两声,一手托着他的手背,一手握住他的指尖。

轻轻一卷就把那几个铜子儿握回他手心,“您收着吧,兴许能救命呢。”

而后抓了抓脑后新生的发茬,转身走到床边坐下,脱了脚上的棉靴。

“既然您不乐意说,我也就不打听了。不过您方才问我到底是谁,其实是您想得多。”

“……”王声看他麻利地脱了鞋和外衣棉袄,穿着单衣钻进被窝里,一时语塞。

“您不来挤挤?”他龇牙咧嘴地笑着,“地方儿够大,暖和着呢。”

“不了。”王声转过身子不再看他,从皮箱里拿出了几份东西,又取出钢笔来。

“洋玩意儿。”苗阜缩在被窝里上下牙打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让笔吸饱了墨水,在纸上洋洋洒洒开始写东西。




房间唯一一处光源明晃晃照亮了他的侧脸,苗阜心事重重地锁着眉,心中暗暗思忖。

如今各地开始兴办工厂,资本家买卖地皮改盖洋楼,生意眼瞅着要被打散,四大门被逼地和军阀联合。

战事频频的混乱年代,江湖艺人为讨口饭空前团结,哪个地方能拉开场子就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政府官员一心扑在战争上,没空顾及民间疾苦百姓寒暖。百八十万的流民遭了大难,亏得有门救命的手艺才不至于饿死街头。

这种节骨眼儿上,又偏有那脏心烂肺的资本家投机取巧,在他们这些亡命之徒口中撬锁拔牙。这丧心病狂发战争财捡漏儿的主他见识过不少,一个个脑满肠肥目露精光,就差一龇牙显出个黄鼠狼的原型来。

只是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倒真是第一次见得张口是春的老合生了个这般皮相。玉面红唇倒是没什么,北平的小玉梅比他生得好看几十倍。只是那股清高冷峻的劲头,着实不像个一门心思坑蒙拐骗的二流子。


不会真是资本家吧?



苗阜心中暗惊,可看他的穿戴打扮全然不像个精打细算的商人,比起资本家,他更像是教书先生。

正当他举棋不定之时,一旁唰唰落笔的王声最后一个字正好写完。笔尖微微一挑,搁在一旁。

一双捉摸不定的漆黑眸子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纸页,眼底霎时间蓄起一场悄无声息的滔天骇浪。在晦暗幽深的眼瞳中拍石惊礁,天地变色。

纸上写的不是别的,正是对他身份的剖析。

几个左右前后相互串联的圈圈框框错综复杂,俨然一张济南长春会的伞状势力图。

最后用笔特特勾出来并加粗了的,便是床上那个默默注视他的男人。

虽然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老合”的代号,却足以分辨他所处的位置。


正在一众要人中心,甚至扼住了咽喉。


那圆圈旁边是王声批注的一行小字,烛光下定睛细瞧才看得出。

笔峰略有迟疑犹豫,带着拖曳的痕迹。







“危险,一级警示。”






此时,风烟浩荡的济南府人心惶惶终日不安,四大门下三家聚齐,唯独不见风门头首。

马门拐子周,雁门快手卢,雀门福宝荣,三家人马剑拔弩张,要与那些个抢地占山的“文明土匪”势不两立。

与江湖人打交道,最怕的是不要命,这三家头首个顶个儿都是能豁出去的主儿。资本家和他们根本没得谈,枪匣子往桌上一拍,大有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流氓侠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方突然发难。

“做生意,谈买卖,一方说话的不能服众可如何是好?”

那人眉眼弯翘,笑得人毛骨悚然。

“你什么意思?嫌我们不够格?”

拐子周拍案而起,拧眉竖眼逼视着他。

“呵,我倒没这个意思。只不过素来听闻江湖四大门里,位高权重说一不二的,应该是郑州长春会的会长。”

那人呵呵一笑,长臂一展撑在长桌之上,环视在座各门生意人,目光鄙夷轻蔑。





“据我所知,在座各位中,许是短了一位。”




“这样做生意,可不大合规矩啊。”










注释:


顶神凑子:赶庙会,参加长春会

圆粘子:吸引观众




因为平时要赶别的稿子所以零碎时间多完整时间少,再加上这个题材大家似乎不大感兴趣,也没多少人乐意看所以更得有点慢,大家别见怪。

其实真实历史上风马雁雀四门是没有首领的,只是八门小生意各有各的领头羊,郑州长春会会长也是推举出来的江湖人,并非四大门首领之一。

这篇文章纯属虚构,所以给江湖人赋予了更多神秘色彩和更高一些的社会地位。

大家一看一乐,有错误的地方欢迎指摘。


评论(9)

热度(22)

  1. 长生苏白 转载了此文字  到 春雨蛰春